面对面丨舷窗裂纹、极限出舱 他们直面考验书写中国航天新篇章

浩瀚天宫，接力不息。此刻，神舟二十三号航天员乘组接替神舟二十一号航天员乘组驻守中国空间站，正在有序推进各项在轨任务。就在不久前，完成210天太空驻留的神舟二十一号航天员乘组受到褒奖：张陆获颁“二级航天功勋奖章”，首次飞天的武飞、张洪章被授予“英雄航天员”荣誉称号并获颁“三级航天功勋奖章”。在轨期间，神舟二十一号乘组经历和见证了我国载人航天工程史上首次太空应急行动。他们返回时乘坐的飞船正是此前应急发射的神舟二十二号载人飞船，而他们出征太空时搭乘的神舟二十一号载人飞船，已于去年护送神舟二十号乘组平安返回地球。

航天员 张陆：什么叫同舟共济？同舟共济就是把6个人都绑在一起。因为我们同在空间站，这个时候所有的出发点都是以大局为重，这个大局就是保护好空间站，让上一个乘组平安返回。

2025年11月14日，神舟二十一号飞船搭载神舟二十号乘组在东风着陆场成功着陆。而此时的中国空间站里，只有一艘疑似遭空间碎片撞击、舷窗出现裂纹的神舟二十号载人飞船以及天舟九号货运飞船。在神舟二十二号飞船应急发射之前，神舟二十一号乘组经历了11天的“空窗期”。

 

记者：这11天，旁边没有一个随时可撤离的船，心理上会一样吗？

航天员 张陆：这11天里，我们在天上进行了好几次应急演练，有失火的、失压的、医学的等等。

记者：这是额外的，不是计划内的。

航天员 张陆：如果出现应急，我们是撤离到问天舱还是隔断的舱段，都会有一个应急策略。因为没有飞船做后盾、做保障，这个时候我们的所有的工作都要小心、小心、再小心，不能在这个基础之上再出任何的问题，否则就给地面增加额外的负担，也给我们自己增加额外的风险。

2025年12月9日10时28分许，张陆打开问天气闸舱出舱舱门。他登上机械臂，在武飞的协助下完成设备传递，机械臂向神舟二十号飞船移动，张洪章在天和核心舱内支持配合。此次出舱活动的首要任务是由航天员对神舟二十号飞船的舷窗及周边舱体进行近距离检查。

14时43分许，张陆在机械臂的配合支持下，开始对神舟二十号返回舱舷窗进行巡检拍照。

 

记者：你看到的是什么样，和你在舱内看到的差不多吗？

航天员 张陆：还是不一样。因为在舱内通过舷窗看，其实看到的是舷窗的这块玻璃，这个裂纹就像一个斜面的树叶。但是在外面看着不一样，因为在外面看的是返回舱的整个舱体。这个时候，我除了看到舷窗的玻璃，还看到了它附近的一些细小的裂纹。

神舟二十一号进行首次出舱活动时，神舟二十二号载人飞船已经发射升空。这是空间站首次在停靠了两艘载人飞船的构型下进行出舱。新的布局对机械臂的路径规划、运动安全性都提出了更高要求。

由于在舱外拍照时张陆戴着加压手套，操作远不如地面灵活。此外，相机在舱外还需做多种防护，部分处置需要地面进行操作，这些都让太空拍照比地面困难得多。

完成飞船检查拍照后，15时21分，张陆搭乘机械臂来到天和核心舱外部，开始进行空间站空间碎片防护装置安装工作。

从神舟十八号首次实施在轨加装空间碎片防护装置开始，这项工作从未间断。神舟二十一号乘组进驻空间站前，问天实验舱段的防护装置已全部安装到位。这次出舱，他们将继续为空间站披上“铠甲”。

为进一步验证航天员长期在轨驻留相关技术，充分发挥神舟二十二号飞船应急发射补充物资的综合效益，经地面周密论证评估，神舟二十一号乘组的“太空出差”在原定6个月的基础上，延长约1个月。

210天，这不仅是我国航天员单次乘组在轨驻留的最长时间纪录，也是一场对人体机能在太空环境下的极限大考。

 

记者：身体会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航天员 张陆：身体上因为多了一个月，所以地面对我们的要求更严了。首先是锻炼，因为增加一个月，要求我们锻炼的负荷还有强度就比以前高。在没有接到通知之前，跑步或者其他的运动负荷没这么大。我发现自从接收到多一个月的通知之后，他们两个锻炼的劲头明显比以前要强了。

任务延长一个月，意味着工作节奏的重新调整。六个月的既定任务全部完成后，新增的在轨时间如何安排，需要重新规划。

 

航天员 张陆：最后一个月，除了准备正常返回的一些物资，又增加了一些医学的。因为多了1个月，7个月这是一个非常难得的机会，我们的血液采样，还有包括唾液、尿液、粪便的采样就更加珍贵了。包括植物也是一样，因为我们这次在空间站种了很多品种的植物，有西红柿、向日葵、地瓜。延迟了一个月，植物的果实采摘也就延后了。

记者：这是实验用品，还是说你们可以吃的东西？

航天员 张陆：实验用，西红柿可以吃，但是西红柿其实是要带下去的。西红柿长得真挺好的，有黄的、红的。我记得一株西红柿的植物上，最多的好像是结了42个果实。

从备战十二年首次圆梦太空，到时隔两年再度出征，作为我国第二批航天员，张陆此次以指令长的身份带领第三批航天员武飞、张洪章重返太空。中国空间站任务以来，累计进行了‌27次‌出舱活动‌，张陆参与了其中‌7次‌，刷新了中国航天员个人出舱活动次数的纪录。

 

航天员 张陆：对于我来说，神舟十五号时，我的指令长费俊龙带领我成长，带领我出舱，让我对出舱有了更深的一个感受。我成熟了，这一次作为指令长，我的任务那就是要带领武飞出去，让他也能够通过三次出舱，更好地成熟，更好地壮大起来。我三次出舱都是给空间站安装防护板，更好地去维护、保护空间站。因为空间站就是一个太空家园，我们要在里面工作、生活，要一代一代薪火相传。将来还有可能太阳帆板要更换，要转移。如果有一天我能够出去，把整个太阳帆板更换，就像我在舱外拿着一个巨大的芭蕉扇一样，那多帅啊。

武飞

会飞的工程师

出生于1993年的武飞，是我国目前执行飞行任务时最年轻的航天员，也是我国第三批航天员中7名航天飞行工程师之一。

 

航天员 武飞：在地面我也参与了很多航天器的研制工作，所以我本能地也更想、更期盼着去外面亲手用一下地面制造的这些设备，它用起来到底怎么样，航天服到底可靠不可靠，我也想亲自去体验一下。

成为航天员之前，武飞曾参与天和核心舱、问天实验舱研制工作，是空间站上天前最早测试、守护舱体设备的科研人员之一。神舟二十一号的三次出舱活动，让他有机会从另一个视角观察这座他曾在地面守护过的太空家园。

 

航天员 武飞：我在推开出舱舱门的那一刻，第一次看到整个地球的时候是有点紧张。

记者：为什么是紧张呢？

航天员 武飞：因为那个视角很难去形容，我们出舱的舱门是在一象限，相当于倒着，你站在很高的地方，看下面，中间都是真空。

记者：你听得到什么？

航天员 武飞：唯一听到的就是舱外服微弱运行的声音，有一个小的气流声。那种状态下仿佛就像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样。我在转移路径的过程当中，有一个视角是可以完整俯瞰整个空间站组合体的。虽然我在地面也见过真实的，但是第一次在太空当中，以地球蔚蓝的背景下看到完整的组合体，感觉非常震撼。

记者：什么感觉？

航天员 武飞：我们用科技去实现的成果，脱离了大气层，充满科技感的一个空间站展现在你眼前，还是非常兴奋的。

这三次出舱活动，都有一项共同的重要内容，就是安装空间碎片防护装置，重点保护裸露在外的电缆、管路等关键部位，提升空间站整体应对空间碎片的能力。

 

记者：你参与过它的设计、研制包括生产，所以你在给它穿防护衣的过程中，你是怎么看这个问题的？

航天员 武飞：这个工作首先在我心里的分量是非常重的。我们地面做一个设备，从鉴定件到初样、到正样，从设计开始再到验证、实验，最后统一整舱的实验做完以后，每一个验证都花费了巨大心血。一个设备如果出现故障、问题再去维修的话，代价是远远高于现在去装防护装置的。

记者：正因为你跟过这个实验的全过程，所以当你在天上去给它装防护设施的时候，你就更理解为什么要装防护设施。

航天员 武飞：是的，确实是。因为我们做实验，要跟每一个系统的设计师，每一个完整的大系统，包括一个单机元器件的设计师都要沟通。在地面的时候我们一起协同，把他们的产品送上天，那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肯定是非常希望自己的产品能够在天上运行得好、保障得好。所以我更理解这个意义。

武飞毕业于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毕业后进入中国空间技术研究院，参与了载人航天、月球与深空探测等多类航天器的研发验证。他主要从事航天器热试验，也就是在地面通过专门实验室模拟太空的真空、极端高低温环境，确保航天器能稳定工作。从幕后走到台前，从地面走向太空，这场身份之变，是他航天生涯最美妙的转折。

 

 

航天员 武飞：作为工程师维护整个空间站运行的时候，我会更关注整个仪表的参数。因为我在地面的时候就要看这些参数，在轨以后我好不容易有机会去看看它的实际状态。我会经常跑到仪表面前去翻一翻，看一看每一个系统是怎么运行的。

记者：你会专门找你在地面上做的事情，去专门再看看吗？

航天员 武飞：会的，肯定会的。这些具体的每一项工作，都像是地面工作的一个延伸一样。

记者：什么感觉？

航天员 武飞：非常亲切，有亲切感，因为在地面见了很多次，又在天上见到。第二个，还有一种分享欲，我作为工程师到天上去执行任务，既是我自己，也是代表了很多参与空间站研制的工程师，像是替他们去看一看每一个系统在怎么运行的一样。所以我特别有分享欲，我特别想把这些多看一看，多记下一点，让他们也相当于有一个这样的机会，看到自己设计的设备在天上是怎么运行的。

2025年11月25日，神舟二十二号飞船以无人状态发射升空。这艘神舟二十一号乘组的新“座驾”，除了装载航天食品、新鲜果蔬等物资之外，还上行了针对神舟二十号飞船受损舷窗的处置装置。

2026年1月19日，神舟二十号飞船以无人状态返回地球。经现场检查确认，神舟二十号飞船返回舱外观总体正常，舱内下行物品状态良好，神舟二十号飞船返回任务取得圆满成功。

 

记者：神舟二十号飞船自己走的时候，你们心提着吗？

航天员 武飞：我们神舟二十号飞船走的时候，新的应急飞船已经发射上来了，从应急安全的角度上来讲，完全是没有问题的。更多担心的是加固的工作是不是完成得足够好，能够达到预期的效果，能把这个宝贵的研究机会，完完整整带回到地面。

这份牵挂，源于武飞多年地面科研工作的深刻体会。从事航天器热试验时，他常面对一个难题：地面模拟的环境再逼真，也无法完全复现太空的真实状态。真空、失重、温差交变……许多设备在轨运行的细微表现，往往超出地面的预想。

 

航天员 武飞：我们航天系统里面有一个非常出名的质量工作叫“归零”。当一个设备在天上运行失效或者出现故障的时候，要去推断是哪一块产生了问题，是天地的哪一个差异没有吃透、没有搞懂。以前很多归零工作我们其实是靠想的。

记者：就是不去天上试，你永远只能靠想象。

航天员 武飞：确实永远只能靠想象。第二个就是故障的排查，比如说一个系统出现了问题，我们的设计团队很快会提供一个方案，怎么来排查故障，首先切断哪和哪的联系、去关哪个阀门、去看它的状态。在故障排查的时候，其实最忌讳的就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我们不仅要看故障的单个设备或者单个系统，还有和它关联的系统都要注意到。我当时就想天上如果有人能在第一现场，以第一视角发挥主观能动性，把这些问题按照地面排查的顺序，开始实际操作排查，其实这个问题就一目了然了。

2020年9月，武飞以航天飞行工程师的身份入选我国第三批航天员。经全面考评，入选神舟二十一号载人飞行任务乘组。从一名工程师到一名航天员，武飞要跨越的难关远比想象中多。

 

航天员 武飞：一开始是一种感性的，有点偏蛮干的方式，这样的话会急功近利。比如说在体能方面，超出负荷自己去加练，容易受伤。心态要慢慢稳下来，要重视客观规律。就像体能训练，也和每一个工程研制一样，也是有一个科学体系的，要客观地去看待这个规律，要建立一种科学训练的方法。我的指令长张陆花了十几年的时间，把自己磨炼好去执行任务，他积累的宝贵财富，其实是愿意分享给我们的。我们要用好这一部分资源，就是我们的传承，他的经验怎么来传承给我们，我们怎么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去做更高的探索，完成更好的任务。

 

2026年5月29日，神舟二十一号乘组搭乘神舟二十二号载人飞船撤离空间站，张陆、武飞、张洪章踏上了回家之路。去年出征时，地面工作人员曾赠予乘组一个苹果，预祝任务平安顺遂。告别天宫时，他们也特意带回一个苹果。

 

记者：这个苹果你们回来的时候是揣在哪儿？

航天员 武飞：把它固定到了仪表板下方的一个位置上。

记者：航天服上没兜是吧，没有地方可以放苹果。

航天员 武飞：航天服没有那么大的空间。另外，航天服其实是我们安全的一个底线，不能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去影响安全。一旦发生危险以后，航天服的气充起来以后，如果有这么大一个东西在这儿可能会产生一些影响。

记者：当时你们怎么商量的？

航天员 武飞：当时指令长提议的，也是给我们两个心理暗示，他说你们第一次参加任务，肯定是有点紧张的，我们也带一个好的寓意，带一个苹果，象征着平安。另外，指令长也跟我们讲，返回的第二天是科技工作者日，然后我们能够到天上来实现自己的梦想，其实是我们整个科研工作者，付出的心血把我们托举起来的。

张洪章

把实验室搬上天

今年40岁的张洪章是我国第二位叩问苍穹的载荷专家，也是我国第三批航天员中4名载荷专家之一，主要职责是在天上做科研。

成为航天员之前，张洪章是中国科学院的一名科研人员，主要从事大规模储能电池关键材料与技术研究。神舟二十一号乘组在轨实施的“面向空间应用的锂离子电池电化学光学原位研究”项目正是由他所在的中国科学院大连化学物理研究所和中国航天员科研训练中心共同研制 。

2025年10月31日，张洪章搭乘神舟二十一号载人飞船飞向太空，与他一同上行的，还有“面向空间应用的锂离子电池电化学光学原位研究”项目的实验装置。

 

记者：你这次要亲手做一个自己全力参加过的，自己设计出和全力研制出来的这么一个实验，什么感觉？

航天员 张洪章：感觉非常幸运。一开始是对这个实验充满了期待，就像当初我爱人怀孩子一样，就想着孩子生下来，又聪明又漂亮又能出人头地。但是临到生的时候，你就想着孩子只要健健康康的就好。就像这个实验一样，一开始对这个实验也寄予了很大的希望，但一旦入轨之后，想的第一件事是这个实验的各个设备，因为从来没有在轨做过，能不能顺顺利利完成下来，在轨不要出现任何的故障。

然而，真正上手操作后，天地之间的差异远比想象的更为具体。

 

记者：在天上做实验和在地上做实验，有不一样的地方吗？

航天员 张洪章：不一样的地方还是挺多的。毕竟天上我们的各个方面的条件都没有地面这么完善，所以我们要把最关键的一部分实验在天上来做。而且一旦出现问题，很难得到地面的补给，所以就要求在设计的时候就要把方方面面的事情都考虑到。而且在天上有个失重环境，样品固定的时候有可能会有轻微的振动，所以跟地面的感觉还是很不一样。

实验过程中，张洪章基于科学判断，开展微重力环境下的锂离子电池原位光学观测实验，全程获取锂枝晶生长全流程影像，完成精密电化学实验的精密调节、实验流程的精确执行、实验状态的实时监控、关键科学现象的识别与记录等。

张洪章毕业于山东大学化学与化工学院。2018年，32岁的他已经在科研领域崭露头角，主持多项重大科研项目。同年，中国启动第三批航天员选拔，首次面向科研人员和工程技术人员开放，张洪章报名参选。

2020年9月，张洪章成为我国第三批航天员之一。经全面考评，他入选神舟二十一号飞行任务乘组。这是我国第二次由航天驾驶员、航天飞行工程师、载荷专家三类航天员搭档执行任务的乘组，乘组年龄横跨70后、80后、90后。

空间站里的任何一个实验项目，都凝聚着地面科研人员的大量心血。能在太空亲手完成他们的实验，对张洪章来说，是幸运，更是责任。神舟二十一号乘组在轨期间，完成了涉及微重力基础物理、空间材料科学、空间生命科学、航天医学、航天技术等领域大量空间科学实验。

 

记者：你最感兴趣的实验是哪些？

航天员 张洪章：我举一个时间比较长的例子，就是在轨气雾培樱桃番茄和小麦。我们把它种下去之后，从它什么时候发芽，什么时候开花，开花之后给它授粉，授粉之后结果，每一个节点其实都是在期待着。我会时不时过去就看一下，记录一下，看有没有什么奇怪的现象，例如它有可能会发生根部积水的问题，需要来解决。我们在轨既是观察者又是操作者，还是解决问题的提出者。能不能把樱桃番茄好几个小苗的水分给连起来，给它均衡一下，我们又提出了一个水分均衡系统，并且手动制作了一个，然后发现效果还是非常好的。

在神舟二十一号乘组的悉心照料下，空间站迎来了樱桃番茄“丰收季”。

2026年5月25日，他们又迎来了新的伙伴，神舟二十三号航天员朱杨柱、张志远、黎家盈。这是中国航天史上第8次“太空会师”，也是中国香港航天员首次入驻“天宫”。短暂交接后，神舟二十一号乘组踏上归途，新乘组逐梦星海的探索仍在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