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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雷娃长篇小说《烟花别墅》2
http://www.jiaodong.net 2008-11-21 13:37:52 胶东在线

  第二章:从一扇门到一扇窗

  大烟花象一本百科全书,多余的芬芳夹在日子里,多少年来,对花草的研究,就象对女人的探讨,花有几多红,女人几多媚,红肥绿瘦,千姿百态,她的颖悟微妙活跃,携着生动的经验。

  她可以通过女人的脸色和身上的气味辨别出女人的经历、身世,父母是不是健康,住房是不是宽敞,乳头是红还是黑,月经是不是正常。

  女人千姿百态,花儿百态千姿。大烟花能说出来的,比女人自己的了解还要明白。大烟花所解释的,是以花拟人,花的习性就是女人的品行,花的妩媚就是女人的香艳,花的气韵就是女人的风姿。比方说,红乳头生娇女,黑乳头生贵子,酒杯乳心灵手巧,母猪乳苦作苦受,口袋乳嘴辣心软,羊乳心痴口呆,馒头乳自尊自负。颧骨生斑的是心比天高,眉心长痣的是花心风流,眼眶发暗的是纵欲过度,嘴唇鲜艳的是自作多情。

  柳絮叫了一声花姨,大烟花缓缓地转过身,听得出她的声音有些异样,如同草丛中的茅棘,没有根基的浮华使她的音调里多了许多干涩。自从我搬进花园别墅,柳絮心中有一个凶残的怪物在骚动,这令她焦躁不安,她再也不会觉得心满意足,或心安理得,因为那怪物随时都会搅乱她的心,特别是和名牌男人有了深层交往之后,似乎确有一个怪物在刨根挖底,她表现出来的心满意足只不过是孤芳自赏。

  柳絮象最平庸的女人一样,有一种焚心烈火般的欲望,她渴望独立的人格,渴望世人关注的目光。因为有了大烟花这个样板,她学有目标赶有方向,衣着打扮有了日新月异的变化,胸也隆了,眉也拔齐了,腰缠得两个虎口卡上去会指头碰指头。嘴巴本来就大,涂了玫瑰红就成了血盆大口。人造假乳不用说男人一手难以把握,简直就是愚公门前的两座大山了。

  大烟花最不喜欢听到她关于名车豪宅的痴想,偏偏是交了定金的门头房不是说退就退的。柳絮整天都在策划大事,一天换一套扮装,三天换一张名片,身边的男人走马灯一样的变换。其实,柳絮知道禁果不是果实,但她要的就是一个美丽诱人的过程。

  柳絮留不住男人,却执意要拥有自己的一套房子,买楼的事柳絮已经谋划很久了,只是张不开口讨要那份原本属于自己的墨宝。

  美容店刚开业时,大烟花要送她一幅字画,她吓了一跳,赶忙说,您不要送我字画了,送我几把椅子就好。因为她当时穷得连几把椅子也买不起,别说有兴致看画了。后来才知道,一幅好的字画抵得过数万把椅子。

  大烟花说,发财三辈子,才懂得生活。才知道穿衣、吃饭、住房。才可能超越动物层次。

  在大烟花的眼里,柳絮的智商永远是零,就象没开腚的小母鸡下出来的全都是谎蛋。大烟花说,这小女子心太贪,最见不得别人比她富贵,这种命里带刀的女人,压不住一张婚床,更压不住一栋房子。要看世上看墓地,不知今人看古人。大烟花说了多少遍了,说这年头人太贪,贪色贪财,贪色太多,色就淡了,贪财太多,财是祸害。对柳絮,大烟花就象哄着小孩过家家,对我,说不出是一种怎样的心态,在保持距离的同时,又小心地缓和着一种陌生。

  搬进别墅,我以写作为理由,拒绝与大烟花的亲密接触,对我而言,处在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尴尬景况下,很难把一件事做的完美,不选择在某种境况下也是最好的选择。

  有了宽敞的书房,每次坐在宽大的写字台前,用电脑写作的时候,便思维中新,一句满意的话都写不出来。坐在写字台前,那是一种工作状态。唯有躺在松软的席梦思床上,才能浮想连翩,妙语连珠。

  我知道自己的毛病,每日穿了适合懒人衣着的土布衣裤,躺在床上看书写文章。

  日出日落就这样躺着,偎在拉线毛毯里,枕着柔软的枕头,把一张床搞成狗窝的样子才能进入最佳状态。这时候便有了天纸风笔的大写意,身心真正地放松,产生丰富的联想。

  为此,我不得不一次次从卧室里爬起来到书房里找书、查字典,让钢笔吃饱墨水,然后再躺下,进行创作。

  书房就在卧室对面,隔着两道门。家里没有人的时候,我便将两道门敞开,躺在卧室里打量自己的书房,不用问,这书房品位足够高了,几千册图书,那是平日在各地书店买来的。还有那些古董、瓷器,千姿百态陈列在博古架上。一架名牌钢琴早已成了摆设品,自打买回来,一家人便失去了弹奏的兴趣。

  书桌前的窗台上摆满了奇形怪状的石头,书房里一些小挂饰、民间工艺品琳琅满目,丰富多彩。这时候,有点无关痛痒的小病,喝杯热咖啡加伴侣,吃点补药,不是神仙是什么?

  当客厅里电话铃声响起,我便趿拉着拖鞋接电话,如果是好朋友,就可以东拉西扯地聊天,胡乱地侃一通,对于旧房换别墅的事,却守口如瓶,为了守住这份秘密,我把旧房的电话迁到了新家,同样是煮电话粥,却是另一番天地。

  丰衣足食的日子,也该培养出一种“采菊东篱”的心情。不知为什么实现了自己的梦想之后,同时也失去那种拼搏的劲头,就这么一味地放纵自己,懒散地活着。

  阅读、写作蜗居的日子在不知不觉间过得飞快。

  没有兴致的时候,便睡觉,直睡得黑白颠倒阴阳失调。几乎所有梦境都与古庙有关,梦回童年,梦回母亲教书的山村小学。每次都回到牧云庵,回到仙凤家,躺在麦秸垛里、荡在秋千树里,再一次听老枪头大伯讲故事,让仙凤母亲捉虱子,与仙凤的兄弟姊妹们玩耍。

  那一天我又梦见自己骑了仙凤家的黄狗在院子里疯跑,不料黄狗却回过头来把我掀翻在地,狠狠地咬了我的耳朵。

  从梦中醒来,狗叫的声音仿佛在虚空中突兀地响起。我支起身子寻求着这个声音,却一眼瞅见了窗台上的怪石,看到了那么寒冷和遥远的东西。这块石头,是从天尽头的悬崖底下捡回来的,取名为“风雪夜归人”。那急于归家的人以不变的姿态展示着归家的急切。

  再看看眼前的一切,都是那种虚假的斯文,人为的装饰……我这是在哪儿,怎么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在苦苦反思的间歇里,舒展疲惫的身躯,才猛然记起自己早离家出走了四十多个年头!

  推开窗户,凉风阵阵吹来,我是需要冷静地思考一些问题了。因为太急于赶路,忽略了内心深处那份情感那份依恋。这不灭的情愫却总是像浮出海面的明月一样向我逼近,回忆与依恋一天比一天更加清晰而真实。

  回忆中的仙凤母亲,依然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她是个白胖、脸上有几颗浅色麻子的女人,终年穿着一件湖蓝色的大襟褂子。在我的印象里,仙凤母亲从来没穿过一双跟脚的鞋,大多是趿拉着老枪头的一双破鞋,她就这么悠闲安祥地坐在一堆杂草丛中,扳过一个个孩子,在他们乱蓬蓬的头发里抓虱子,孩子的头枕在母亲肉乎乎的大腿上,不时地被她扳过来,倒过去,一根根头发象结了粒的麦子密密麻麻布满虮子,贴着头皮是芝麻粒大的虱子。

  太阳温暖地照着,仙凤母亲一双白嫩的手在孩子们的乱发中轻轻地掐着,不时地发出轻轻的有节奏的咔吧,咔吧的声音,抓完了一个再换另一个,孩子们轮流依偎在母亲怀抱里享受这难得的惬意。

  那时候我恨不得一夜之间也生出许多虱子来,也能躺在仙凤母亲怀里,让她抓虱子。

  篱笆边的大脸盘向日葵热烘烘地点着头。仙凤家的院子里杂草成堆,麦秸、玉米棒子全都坦露在太阳底下,屋檐下挂着许多串黄橙橙的玉米,南墙根种了几株葫芦,那白色的花正开着,有蜜蜂在上面飞。院子中央是两棵枣树,两棵枣树之间挂着粗黑闪亮的绳子,这便成了孩子们荡秋千的好玩艺。

  仙凤站在秋千梗上两腿一弯一伸,象小燕子在飞。我们进屋便自己找东西吃,被烟火熏蒸得漆黑的锅灶里常年埋着一块红薯或者几块芋头,有时候是一只玉米棒子。拿起烧火棍搅了几下,有零星的火花迸出,我掏出玉米棒子吃出满嘴香味,仙凤的弟弟妹妹围上来,我掰下几粒,塞到他们脏乎乎的小手里。

  正间放着一张老式八仙桌,一条腿已经不知去向,用一根柳木支着,桌上是一个蒸笼,里面是红薯干和几块零碎的菜饽饽。这个家唯一值钱的东西便是放在八仙桌上那个搪瓷缸子,上面写着:献给最可爱的人。

  这是老枪头当兵的见证。每次到仙凤家,我都要拿起搪瓷缸子舀水喝。吃饱喝足就对仙凤的母亲说:大姨呀,你家的水可真甜呀!仙凤母亲笑笑:比你家的糖还甜?我便从衣兜里掏出一把糖,分给仙凤的弟弟妹妹们,糖不够分,仙凤的母亲便把一块糖咬成几份。孩子们得了糖便在院子里藏猫,在麦秸垛上滚爬嬉戏。

  站在二楼,望着大烟花从餐厅拖出来的一条水管,那条红色的管子蛇一样扭动着,从蛇嘴里喷出伞状的雾,花园笼罩在人造的虚幻之中,我的眼前仿佛又显出了牧云庵村南那条没头也没尾的小河,河水轻轻地拍打着河岸,一群鸭子自由自在地游着,两三只鸡悠闲地在沙滩上觅食。河沿边全是菜地,各家用篱笆扎起,那些蜻蜓与蝴蝶象小飞机整日在菜园里盘旋。菜地里的稻草人大多是顶了一个葫芦头,穿了一件长袖大褂整日随风招摇。到了春天,菜豆开花的时候,那一排排篱笆就绿起来,花花点点装扮两岸。婆娘们各自端了脸盆到南河洗衣裳,洗衣棒槌的响声此起彼伏。孩子们在河里垒堰,捉小鱼,拍着屁股晒太阳。有时候也捉了蜻蜓,把尾巴扭下来,插上毛狗草,让蜻蜓钻天。

  我记得,那是个星期天,大人们都到坡上干活去了,仙凤让十几个孩子排好队,剥光衣裤,刮了些灯窝灰在每个人的小肚子上抹上一团黑色。

  孩子们就这样赤身裸体地在仙凤家的院子里蹦跳,然后玩“过家家”游戏。

  在过家家游戏里,我始终扮演一个重要的角色,我们表演婚丧嫁娶,演尽人间喜怒哀乐。突然有那么一天,仙凤右边的小乳头肿起一个豆大的包。仙凤一遍一遍地喊,痒啊,痒啊,不住地用手抓。母亲说,仙凤不能再光脊梁了,她开始发育了。

  什么叫发育我是不懂的,仙凤母亲笑着点点头,给仙凤做了一件粉红色内衣,上面绣着凤凰戏牡丹。至今我还记得那凤凰彩色的尾巴,还有那牡丹的鲜艳。仙凤穿了那件漂亮的内衣,身上散发出一种植物和动物的香味。

  过了一段时间,她的左胸也肿了,两边鼓起核桃一样大的小丘陵。仙凤对我夸耀说,里边还有核呢。

  为了早日穿上仙凤那样粉红色的内衣,我一次次对母亲说谎,我也发育了,我也长核桃啊。母亲只是淡淡地说,仙凤比你大三岁,你还要等三年。

  我的乡愁是浪漫而略近颓废的,带着像感冒一样的温柔。我始终记得那个民间的说法,人死了,魂魄要把生前留下的脚印一个一个都拣起来。

  为了做这件事,记忆要把生平经过的路再走一遍。桥上路上,街头巷尾。脚印永远不灭。纵然桥已坍了,船已沉了,路已翻修铺上柏油,河岸已变成水坝,一旦灵魂重到,生前的脚印自会一个一个浮上来。

  在设计死亡的时候,我想象着有那么一天,到牧云庵的南河里收拾脚印,一如当年采集鹅卵石。有时候,一想起这个传说就激动,想象着自己末日大限将到的时候,打点好行装就要出发,作一次回顾式的旅行。

  日复一日,我为自己设计的出走计划始终没能成行。死亡也遥遥无期。阳光明媚的时候,坐在写字台前,往往是铺开稿纸,燃上一炉香,看着袅袅升腾的香烟在屋里弥漫。浓密的黑发开始脱落,化石地板上处处有缕缕青丝,每天的劳动就是把头发捡拾起来,然后用火柴燃着,书房里充满了一股烤肉的香味。

  “我要回家”。这句来历不明的话不知在梦中说了多少遍。这句话悬挂在那些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有如古庙屋檐上的一只风铃。风吹草动的时候那风铃便清脆地响起往事。

  我一次次从梦中醒来便设计着一次次的叛逃。

  最好是不告而别,让这没头没尾没年没节没冷没热的日子平添出些波折来。

  每一次叛逃的设计之后,便开始了漫长的耐心的等待。这期间我写了好几封没头没尾的信,却苦于找不到适当的称谓,该写仙凤妈妈收还是老枪头父亲收始终举棋不定。

  许多要说的话落在纸上却清淡的象白开水,想要表达的意念变成文字却又离题万里。所有的等待也许在本质上都具有遥遥无期的意味。

  我静下心来,仔细地品味“牧云庵”这个村名,觉得世界上没有比牧云更悠然自得更潇洒更大气的村名了。为什么叫牧云庵呢?有好几次想问

  问母亲,可每一次到了娘家就把这顶重要的事给忘了。

  突然有一天,我接到了一个陌生女人的电话。

  ——你猜我是谁?

  ——猜不着。

  ——好好想想。

  ——还是猜不着。

  我擎着电话想了半天,那边却早已将电话挂断。

  放下电话,百思不得其解。也许是那位女编辑?也许是以前的工友?不是,都不是。难道丈夫在外面有了女人?只有这个设想才能成立。如果真有了女人该怎样对付?让位?还是象泼妇一样去骂街?第二天,我又接到了陌生女人的电话。

  ——请问你是谁?

  ——贵人多忘事。

  ——你在哪里?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真是招鬼了,电话又一次挂断。我猜测,准是一个无聊的女人打来无聊的电话。

  这年头,什么怪事都能发生。

  第三天,电话又打过来了。

  ——雨蛙,你真猜不到我是谁吗?

  ——我不想猜啦。

  ——那好,你到所城里桂圆街九号来吧。

  ——你就等着吧。

  这一次是我先将电话挂断。实在不想与这种无聊的文学爱好者罗嗦。其实,要查询家里的电话是件非常容易的事,信息时代,信息的传递比长舌妇更快。何况,我发表的那些小文章,上面还附着作者简介。

  那么这个无聊的女人真是一位文学爱好者吗?真是怪事,如果是写小说,我倒想编排一个与仙凤在相隔三十年后的会晤,富有传奇色彩,而且首尾呼应,也算圆了自己的童年梦。

  肯定不会是仙凤。也许仙凤早就嫁了男人,守着几亩地,棚子里养了一头牛,坑里几头肥猪,墙头上爬满了葫芦花儿,春播秋收,周而复始地过着平静的日子。

  也许是某位女大款,在功成名就之后,想找我写篇歌德文章,然后付出一笔数目可观的稿酬,扩大一下知名度。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一位有过一面之识的女人,在穷途末路的时候,想求我拿个主意,想诉说一下内心的悲苦与哀伤。这种可能是有的。因为在别人眼里我还算是那种寻到了“最佳境界”的女人。不为谋生所累,干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既有独立的人格,又有令劳动大众倾慕的闲适。

  有一天,丈夫突发其想,从菜市上买回一把鲜绿的红薯叶,一瓶虾仔酱,还有半斤豆面。他说吃腻了酒席桌上的大鱼大肉、山珍海味、生猛海鲜,想换换口味。我从被窝里爬出来,亲手做了清水豆面汤,放了红薯叶,蒸一碗虾仔酱,俩人吃出了满头大汗。

  丈夫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惊喜道:“原来你很会做庄户饭!”我不谦虚地笑笑:还有比这更好吃的,可惜你没这口福。

  我说,渣好吃,好吃的渣,仨个媳妇撑死俩。渣是什么东西?

  是小豆腐吗?丈夫问。

  我说,仙凤母亲煮的渣,比什么东西都好吃。要做渣必须是当年的新鲜黄豆,用温水泡了,让豆子发涨。然后拿到石磨上推,碾出一些雪白的豆浆来。磨豆浆是很有学问的,不断地往磨眼里加豆加水,豆加多了,豆浆粗,水加多了,豆浆就随着磨缝流了,水与豆必须合适。推磨也有讲究,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就这样不急不缓地慢慢转,从磨缝里涌出一些雪白的稀稠合适的豆浆,用一种木制的渣刮子刮起来,放在手心一拍,便装进了渣盆里。

  当年推豆浆的时候,只是推。三十年之后,我才觉得,天地象是一盘磨,人从磨眼里进去,几经磨难,又变成另外一种东西涌出来,天地人,人就生活在天地的夹缝里,有谁能逃脱?

  丈夫说,真没想到你的饮食文化还吃出了哲理。

  我说,渣能包容一切苦辣酸甜。做渣的菜,什么都行,所有的菜都可以做渣吃,当然苦菜最佳。没有苦菜,萝卜叶子也可以。当然最有味道的还是芋头叶子,芋头叶子你见过吗?有点象荷花叶子。很涩。猪狗都不吃。但是用芋头叶子做渣,必须放在热水里煮过,然后用凉水浸泡,将所有的涩味浸泡干净,然后切碎,就可以做渣了。吃渣最好伴着豆酱加大葱,那咬头、嚼头那鲜味无与伦比。我说着说着便落下泪来。

  此生恐怕再也吃不到这新鲜的美味了。

  丈夫生气地说了一句:你是不是真有神经病啦?你这个人就是怪,住了别墅想草房,成了贵族想乞丐,整天不是躺着看书就是做梦,天天念叨童年的故乡,我又不拴你拦你,你为何不衣锦还乡?去寻你那童年的梦!

  看来对局外人是没法说清楚的。我不是不想回去不能回去,真象那鬼魂似地,回去捡脚印,如果河不是原来的河,桥也不是原来的桥,此一时,彼一时,不知牧云庵变成了什么样子,那童年的古庙、小河、石磨还都在吗?老枪头、仙凤母亲还活在人世?

  仙凤的七个姐妹还有他的兄弟们恐怕早就忘记了一个教师的女儿,一个苦苦留恋牧云庵的女孩子。

  寻梦不如守梦。

  传说在希腊爱琴海峡中,有一个美丽的罗得岛。在罗得岛的骑士堡——它的废墟还残留在特里波利附近的一座峭壁上。上面有一座无名墓,碑文上写着:“不在这里”。字的意思很清楚,但其中包含的奥秘却没有人能够说明白。

  有些话是说不明白的。

  我对丈夫说,你不懂,你不理解我的心,你听不懂我在说什么。这样吧,你把耳朵揪下来,用的时候再安上去。什么,什么,丈夫坏坏地笑着,篡改了我的话,他说:我把称杆挂起来,用的时候再支起来。说话间试探性地掏出了他的“大称杆”,夫妻间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随之必有一番反应,丈夫的表情是一种秘密的暗示兼招呼的微笑,在他直奔主题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我心里突起的变化。闪避已经来不及了,看上去是不谋而合,实际上我隐藏了自己的无奈。

  一个无所事事的下午,我终于来到了所城桂圆街九号。听老人们讲,当年这地方曾是买卖中心,商贾云集,日出千杆旗,日落万盏灯。桂圆街的老板多半拥有自己的门面招牌和不太丰厚的家业。少数是流动户,当天来隔天去的货郎担子。

  如今商业中心移到海边坤星楼一带,桂圆老街便冷清了许多。有些不甘寂寞的老人,呆在家中无事,便摆出家中陈年旧货,倚着墙根晒太阳,抽烟、品茶,挣不挣钱是无所谓的,只求有点事忙活。久而久之,这条老街便成了海滨城市的旧货古董露水市场。

  桂圆街古老、幽静,同样建筑结构的哥特式楼房有三座,失修的建筑隐在浓密茂盛的夹竹桃和桂花树里,让人觉得时间的流逝都缓慢下来。这地方曾经是租界,即便是旧房也有高人一等的气度。连灌木都显出一种高贵的沉默。

  我沿着鹅卵石小径拾级而上,按响了九号门铃。

  半天没有动静,我转身刚想离开,听见身后有人喊雨蛙。不错,是电话里那个陌生女人的声音。

  木门拉开,天哪,天上掉下来一个仙凤!

  一缕幽香是我万分熟悉的,但她仍旧原地停留了片刻,不愿让这芬芳的仙气瞬间散尽。

  时令刚交初夏,仙凤穿了一套纯棉质料绣花衣裙,我一眼认出是“田园诗”牌,是出口外销的,国内市场很少见。上衣为宽松式,圆领,因为衣服两边与领口都绣了些雅致的淡色花,便显出一种古典式的浪漫,尤其那裙子,裙摆肥大,淡色的小花形成波浪型绣了一圈。

  仙凤脚上穿了一双白色“袋鼠”矮靴,配着黑色绣花衣裙,集雅致、大方、浪漫于一体,让我目瞪口呆。

  进屋以后,仙凤问,干吗这么看着我?

  ——这不是在做梦吧?

  仙凤并不回答,只是认真地盯着我看,说,你还是小时候的模样,只是太瘦了。

  ——你倒是变了,比小时候漂亮多了。仙凤简直美丽得令人侧目了,只是这种美丽里揉进了一丝忧怨,几缕沧桑。

  ——你怎么到这里?看着满屋零乱的摆设,象是一个临时住处。屋里除了两张折叠床,一个画王彩电,再就是些花瓶、茶碗、瓷枕、粉盒、青瓷扁壶、瓷盘等一大堆古物堆积在屋角。

  灶间是一个液化气罐,一个微波炉。一个很大枣红色带轮子的旅行箱放在另一张折叠床上。屋里光线很暗,一时间我竟找不到坐处。

  仙凤推开拉线毛毯说,咱俩坐在床上说话吧,看看你就知道了,我是临时在这儿租了房子,做古董生意。看你瘦成这样,真让人心疼,你想喝点什么?

  ——随便。我一直迷迷乎乎,似醒非醒的那种感觉。

  仙凤倒了两杯咖啡,又在杯里多加了些糖。举杯的手上戴着两只硕大无朋的戒指,一只钻戒,一只蓝宝石。戒指使她的食指和无名指分得很开。

  仙凤说,老师还好吧?我说,母亲离休了,她和父亲就在所城郊区买了三间民房,现在她和我儿子住在一起。

  ——你有儿子啦?仙凤先是一楞,然后惊喜地问:你儿子多大了?

  ——本来不打算要孩子的,结婚后,我一直读书、进修,到三十岁,专职创作之后,才觉得少了点什么,感到空虚,这才要了孩子。

  仙凤说,你总是让我羡慕,从小我就巴望着,什么时候能象你一样,有许多美丽的花裙子,吃公家粮。后来,我读了你的小说,知道你当了作家,就梦想着有朝一日能见到你,与你一起吃顿饭。回忆咱们童年的那些往事……因为有了这奋斗的原动力,这些年我活得很苦,就象爬一座高山,就要到山顶看见你了,你却攀上了另一座山头。现在你什么都有了,儿子、家庭、事业。我呢,却穷得只剩下钱了。

  ——仙凤,你这是在讽刺我吧?其实你不知道,我是多么羡慕你,甚至有点儿妒嫉了。你有那么好的父亲,你家过年那么富有人情味,我什么都比不上你,你的家庭,你的模样,你的作文《打蜂子》还记得吗?

  仙凤浅浅一笑,你所追述的那些美好的东西是因为你作为一个旁观者。其实农村就象一个蜂子窝,可以酿造出很多甜蜜的回忆。但是,你一旦长久地生活在那里,你的举动触犯了原有的秩序,触了那老窝,你就会被蜇死。

  ——仙凤,这是你的偏见。

  仙凤苦笑着摇摇头,自从你和老师离开牧云庵以后,我刚读完初中,就开始修理地球了。家里孩子多,我下地劳动,还当了妇女主任。在我二十岁那年,经人介绍,结识了一个民办教师,我们结婚了。我丈夫是独子,他家里三辈单传,到我丈夫这一辈,如果我生不出个儿子来,给人家绝了后,不能延续香火,一切都完了。结婚前几年我没有生育,到医院一查,是输卵管堵塞,吃了三年药才怀孕了,没想到生下来的全是女孩,我是象我的母亲了,要生七个闺女之后才能生儿子。没办法,我就把孩子扔了……其实我丈夫待我很好,他什么事都不让我插手,只让我为他生儿子。

  ——我是个要脸面的人,又当村里的妇女主任,我不能去劝别人计划生育,自己一胎又一胎地生孩子。就这样,为了生儿子,我先后丢弃了三个女孩。最后一个女孩就丢这城市的南山公园门口,我含着泪写下了孩子的生日时辰,然后在她的小被里塞了一堆钱……

  仙凤说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眶里的泪一滴一滴落到绣花裙上。

  突然一阵眼热鼻酸。我本想告诉仙凤,那女婴冻死了,钱被人拿走了,又不忍在她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只能陪着仙凤默默地流泪。

  ——那么,就没有什么解脱的办法?显然,我在说废话。

  ——我始终在考虑这件事,丢了第三个女儿,我就沿着海边疯跑,就象电影里那些镜头一样,我们夫妻俩在海边抱头痛哭。这其间,我丈夫早就不当民办教师了,为了挣钱,为了做一个城里人,他开始贩卖古董。看你们城里人多文明,不管男孩女孩只生一个,没有人骂你断子绝孙,不用为延续香火犯愁。为了早日进城,我丈夫甚至干了挖掘古墓的坏事。

  ——你知道牧云庵这个村名的来历吗?我们王家早在明朝就有人在京城做大官……

  ——不要再说了,仙凤,我受不了!

  ——不,我还是要说给你听,雨蛙,为了能与你们城里人平起平坐,我们把老祖宗的坟墓都掘了。我丈夫身上充满了阴气,与他同床的时候,我就想到那些死尸骷髅,他身上阴气太重了,犯了天灾,遭了报应,老天有意让他断子绝孙……你看我现在的样子还象个人一样,其实我一身病。腰、腿、全身的关节没有一处不痛,又患了子宫脱垂的毛病,不能挑也不能抬,不能久蹲也不能久站,就整天这样躺着,有什么办法呢?

  眼泪都哭干了。其实,牧云庵的人都羡慕我,说我嫁了一个有本事的男,你说说,什么是幸福。

  ——仙凤,这些年我想得好苦,什么是幸福,我们不谈这些好吗?老枪头大伯还好吗?

  ——他临死的时候还念叨你,他这一生也算知足了。十年前,他患了尿毒症,我陪他到北京大医院换了肾,为他的病,我花了好多钱。换肾之后,他只活了三年,到死的时候还让我打听,雨蛙到底当了作家没有。

  ——那么老母亲呢?

  ——老母亲更有福啦,只摔了一跤就咽气了,一点儿罪都没遭。

  ——五个弟兄都长大了吧,他们干什么?

  ——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仙凤说,他们都干自己的老本行。金星是铁匠,锻制锄镰锨镢,有时还镶驴蹄子钉马掌;木星当木匠,还能做软体沙发,挣了不少钱;水星把南河改造了,垒成了鱼塘,成了养鱼专业户;火星烧窑,在砖瓦厂干司炉工,也算有点技术;土星种地,去年还当了村长,他们都成家立业自己支着门头过日子啦。

  ——牧云庵那古建筑呢?

  ——早就拆了。仙凤说,文化大革命破四旧立四新的时候就拆了。

  ——咱们的大黄狗还有院子里的枣树呢?

  ——你还记得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我早就忘了。

  忘了还说什么呢。仙凤望着窗外的太阳说,真热。我说,是热。

  ——你看咖啡都凉了,仙凤喝了一口又说,我给你看一样东西吧。

  说话间她已从陶罐里掏出一张泛黄的宣纸。

  羊在山上吃小青草

  ——仙凤,我克制着自己的震惊,手抖得握不住杯子。

  ——这是八大山人的墨宝。仙凤对我的失态并不在意,她甚至有些卖弄,说你们所城到处是宝,随便打开一扇门,都有些古董旧货,你知道大书法家张之南吧?不等我回答,仙凤继续卖弄道,你觉得怎么样?他的每幅字都炒到上万了,这是他收藏的,张之南的孙女叫雪碧你认识吗?

  你和雪碧是同学,电话是她告诉我的.

  ——雪碧?我咬住嘴唇,不想说出来的话却脱口而出:你被骗了!

  ——你说她是骗子?仙凤笑了,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干我们这一行的,那个不是火眼金睛?这幅字是张之南收藏的,传到他孙女这里,六万就出手了,看得出,那个雪碧也是急等着钱用,你知道这幅字的价值吗?我可以卖到六十万啊!看得出你也是欣赏字画的行家,不瞒你说,

  雪碧开口要价二十万,我们谈了几个轮回才成交,别的不敢吹牛,拥有了这墨宝,就够我过一辈子啦。

  仙凤眉飞色舞,没有打住的意思。我借口正在装修新房,说以后电话联系。匆匆逃离仙凤。

  耳边又一次响起了羊儿绵长的叫声......

  尽管我不想知道大烟花与女儿雪碧幕后的故事,但是她们娘俩却顺手牵羊,把我引向了糊涂境地.我原来以为自己是惟一得到八大山人墨宝的人,

  没有想到,雪碧又变出来一幅.我得到的是小羊在山上吃青草,仙风买到的是羊在山上吃小青草.同样是八个字,组合方式却不同,难道这一切都是张之南的赝品?

  我自以为了解所城的历史,其实只是一些趣闻轶事。这里好像有一扇找不到钥匙的门,一张不能透视的幕,比邻若天涯的隔阂。

  任何一个有个性的城市都是因为独特的地理位置或人文环境,这样的老城在给我们带来历史的同时,也带给了我们无与伦比的辉煌。它在消解一个人生命的同时,又给更广大的民众注入了希望和活力。面对这样的城市,谁能不动心呢?

  漫步所城老区的古文化市场,有许多无以言表的复杂。前些日子,我去过悦古斋,大门紧闭,如饥似渴的收藏家们象热锅上的蚂蚁在徘徊。只要悦古斋不开门,他们就有爬不到锅沿的感觉。橱窗里珍贵的字画吸引着我,那天恰巧又是营业的日子,我象虔诚的教徒去神殿赶赴古老的仪典一样走了进去。

  接待我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小伙子,他满脸浓密的墨胡子,晶莹乌亮的大眼睛闪烁着一丝惊异。当时,他正站在一堆胡乱堆放的字画后面一笔一笔地写着古体字,仔细地编制目录。他对我笑了笑,像昔日忠厚店主那样允许我在书架间查找,尽量表现出不注意的样子。

  当我把准备购买的书籍放在一边时,突然发现一本蝴蝶装粉连纸手抄本的“菜根谭”,书尾为十岁顽童张之南庚申秋练笔之帖。我拿起书,没有打开就跑去问大胡子年轻人要多少钱。他斩钉截铁地向我报了价,那声调坚定,没有半点讨价还价的余地。

  小老板喊出了十万的价格,我装着很有钱的样子一页一页地翻阅着,发现书后面有一个很大的套封,原本是少年张之南的戏谀之笔,我拿到眼前仔细查看,发现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行草,笔迹有些颤抖,好像是发烧时写的,看得出口水浸润的痕迹,行间几乎没有距离,上面写着:

  爹属虎,娘属羊,

  大姐是个卷毛狗,

  小弟是条大灰狼。

  看着这一串伸胳膊翘腿没有规则的墨迹,想象一个纯真顽皮的少年在完成了偷鸡摸狗的勾当之后,那恶作剧的满足使他忘乎所以。他的童心童趣在后面的文字里随处可见,前两页“菜根谭”是按照严格要求的行楷,字里行间,笨拙古朴,一撇一捺不过边界,生怕露出狐狸尾巴的拘谨和小心。后面的书法象换了天地,尽管是练笔之帖,看得出一个十岁的孩子整个身心沉入一种无拘无束的清澈境界里,所写的这些文字,不是思维的结果,不是苦心孤诣的营造,而是来自生命本真的一种生发,一种流泻,带着天赐的神来之笔,有着愉悦的快感。我为此感到了意外的惊讶。

  小老板留给我足够的时间欣赏张之南的字帖,并在适当的时候点评那么一两句,十万的价码只代表一个品位的高低,对于欣赏的人来说,能够说出其中的妙处就足够了。

  小羊在山上吃青草,那绵长的羊叫声又在我的耳边响起来了,它是那么及时,羊和一个人,是一回事吗?不过,如果把一切的意义都抽象成了算式或让它们形成一个边缘点,可以任意转换、辅射,又都相连着,这“有生无,无生有”怎么着也好解释了。

  小老板知道我在想什么,他及时地补充道,找女人是掐头去尾,买字画正好相反,一个大书法家的少年时代和晚年岁月是有价值的,完全是生命本质的自然流露,没有商业的操作,不为金钱所累,天赋和灵性是无价之宝。

  当我们谈到张之南的儿子时,小老板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说他充其量只能是一个混混,他的赌博游戏,只能在低智商的人那里找差价,白毛把自己的一生都赌光了,现在只剩下他老子的练笔之帖。其实,用金钱来标志大师的价值也是对大师的污辱。小老板自嘲地笑了笑,郑重地叫

  了一声大姐,果断地收回了张之南的字帖,我知趣地点点头,走出了悦古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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