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台幼儿师范高等专科学校 赵龙飞
在胶东半岛红色教育发展历程中，山东省立第二乡村师范学校（简称 “莱阳二乡师”）与胶东公学是两座精神紧密勾连的重要学府。莱阳二乡师是民国山东乡村师范教育的标杆，立足胶东乡土，为地方基础教育培养大量师资；胶东公学是抗战时期胶东抗日根据地的红色院校，以教育救国为己任，成为培育抗日干部与进步青年的摇篮。自 1930 年莱阳二乡师创办，到 1942 年两校师生在战火中深度融合，跨越十余年动荡岁月，二者形成不可割裂的历史关联。这段往事既是胶东近代教育史的重要篇章，也见证一代知识分子在民族危亡关头，完成从 “教育救国” 理想向 “抗日救亡” 实践的初心传承与使命接续。本文结合多地党史机构档案、史料文献、校友口述回忆展开梳理考证。
一、肇基莱阳：莱阳二乡师的创立与早期办学（1930—1937）
1930 年 6 月，山东省教育厅批复设立山东省立第二乡村师范学校，校址选在莱阳城西南宣政院旧址，由北师大国文系毕业的省教育厅督学董凤宸出任首任校长，夏继昌参与学校筹建工作。作为全省八所乡村师范之一，它也是胶东第一所省立乡村师范，标志胶东现代师范教育走向规范化。
学校办学条件朴素，校舍连同体育场占地 63.8 亩，共有房屋 290 余间，划分师范部、附属小学、办公区、体育场四大功能区域，可容纳数百名师生学习生活。1930 年 11 月学校首次招生，录取两个班共计 80 人，学制四年，每年固定招收两班，每班 40 人。学生来源覆盖山东、辽宁两省 19 个县市，莱阳、栖霞籍学生占多数。办学期间累计招收 7 级学生共 560 人，毕业 3 级合计 141 人，为胶东乡村小学输送了第一批骨干师资，为新中国培养了六位开国将领，两位开国大校，一位教育部部长、多位省部级干部和著名大学书记校长，多位文学家诗人。
1934 年 2 月，山东省教育厅调整全省师范布局，学校更名为山东省立莱阳简易乡村师范学校，办学定位转向简易乡村师范，课程设计更加贴合胶东农村小学实际需求，着重训练学生乡土教学实践与乡村社会服务能力。这一阶段学校师资实力雄厚，吴伯箫接任校长之后延续优良校风，聘请北大哲学系何其芳到校任教，还邀约老舍等文化名人到校讲学。校内治学风气严谨，爱国进步思想日渐传播。课堂传授文化知识的同时，课余私下研讨救国道路，阅读进步书刊，许多青年埋下投身民族救亡的思想种子。
1937 年七七事变爆发，全面抗战开启，战火迅速波及胶东。莱阳局势急转直下，正常教学难以为继。当年 11 月，校长吴伯箫带领 200 余名师生离开莱阳校舍，徒步七百多里向南，计划前往鲁南临沂的山东省立临沂乡村师范（临沂三乡师）避险。师生衣着单薄、徒步跋涉，历经一个多月方才抵达临沂。但临沂同样陷于战乱，物资匮乏，人身安全得不到保障，学校只能就地解散。大部分师生辗转返回胶东莱阳，少数人流落各地，开启战时漂泊生涯。莱阳二乡师在莱阳的办学就此中断，但学校孕育的爱国精神，成为后续和胶东公学建立联系的思想根基。
二、烽火新生：胶东公学的创办及其办学初心（1938）
天福山起义之后，中共胶东特委建立抗日武装，开辟蓬黄掖栖抗日根据地，根据地建设、抗日动员急需大批兼具爱国觉悟与文化基础的干部和教师，胶东公学由此诞生，成为胶东抗日根据地第一所新型抗日学校，接续莱阳二乡师未尽的教育理想。
1938 年 8 月下旬，胶东公学于黄县（今龙口）原黄县中学旧址正式成立，直属于中共胶东特委。首期招生 250 人，分社会科、师范科、普通科：社会科主要培养党政军抗日干部；师范科专门训练小学教育师资；普通科面向进步青年开展文化启蒙。课程融合马列理论、抗日救亡知识、生产劳动技能，践行新民主主义教育方针，共培养6700余名学生，许多学生奋战在抗战建国的一线，北上渡海南下渡江解放全中国，成为新中国建设的栋梁之材，这里走出了多位将军、省部级干部，也走出了大量的音乐家、文学家、戏剧家、教育家……。
胶东公学和莱阳二乡师有着深厚渊源。理念层面，二乡师 “教育救国” 的办学理想，和胶东公学 “抗战育人” 的办学追求高度相通，二乡师积累的乡村师范办学经验，为胶东公学提供重要参照；人员层面，二乡师解散后返乡的进步师生，是胶东公学早期师资与生源的重要储备。在党组织联络引导下，部分二乡师师生冲破封锁奔赴根据地，一部分进入胶东公学，成为师范科、普通科骨干；另一部分进入胶东抗日军政学校，走上武装抗日道路。
受日军反复扫荡影响，胶东公学办学环境异常艰苦，学校经常需要夜间转移隐蔽。即便如此，师生保持高涨的革命热情：白天上课、下乡开展抗日宣传，夜晚躲避敌人搜捕，在炮火当中坚守教育阵地，继承二乡师爱国、服务乡土的精神，为胶东抗战源源不断输送骨干力量。
三、分流汇聚：战火下的师生流转与双向呼应（1938—1942）
莱阳二乡师解散之后，返乡师生走向各不相同，大致分为三条出路：一部分留守莱阳，参与联合中学办学；一部分追随共产党进入抗日根据地，加入胶东公学、胶东抗日军政干部学校；还有一部分散居各地，以多种形式参与救亡活动，形成人员分流又精神互通的历史局面。
（一）留守故土：山东省立第六联合中学的办学延续
1938 年 2 月，莱阳局势短暂趋于平稳，不少不愿离开家乡的二乡师师生选择就地复学。在山东省政府鲁东行辕安排之下，莱阳二乡师、文登七乡师、省立八中、省立九中合并组建山东省立第六联合中学，张敏之任校长；原二乡师、七乡师保留师范建制，称山东省立莱阳师范学校，独立开展师范教育，继续为胶东培养乡村小学教师。史料依据：范罗宾（范万年）回忆记述；山东省教育厅编写《师范百年 —— 师范春秋》，同时参考六联中老校工李师傅的口述回忆。
据校友范罗宾回忆：“七七事变日寇入侵，胶东很多地方官员弃地逃走。1937 年 10 月韩复榘南撤，省教育厅通知胶东各校迁往临沂。省立八中、九中、二乡师、七乡师校长带领部分师生西迁，沿途遭遇轰炸、经费断绝，大量学生中途折返胶东。1938 年春天，鲁东行辕在莱阳二乡师筹备六联中，通知原各校学生返校复学。10 月中旬正式开课，全校共 16 个班，学生约 700 人，包含初中、高中、乡师各个年级。”
战争环境下，莱阳校舍遭日军轰炸损毁，图书仪器损失严重，办学物资紧缺。但全校抗日氛围浓厚，墙报、黑板报刊载抗战诗文与战况消息，校内举办演讲、诗歌朗诵，周末师生走上集市街头表演活报剧，向民众宣传抗日。1939 年初，战火逼近莱阳，学校连夜组织疏散：蓬、招、栖籍贯学生遣返原籍；教职员工与海、莱、牟籍师生迁到莱阳城东南朱兰村上课。日军占领莱阳县城之后，学校再度搬迁至牟平县青山村（今乳山境内），因此六联中也被校友称为 “青山中学”；朱兰保留分校，约 200 名学生，借用庙宇上课，学生分散借住百姓家中。史料依据：校友张如华（原六联中学生，后任陕西师范大学校医）口述回忆。
张如华回忆 1939 年元旦学校文艺晚会：“一名从东北沦陷区逃难来校的青年教师，不愿在日寇统治下做亡国奴，带着老母亲历尽艰险来到学校。晚会上他登台演唱《流亡三部曲》，唱到九一八段落声泪俱下，台下师生无不为之动容，极大激发大家对侵略者的愤恨。”
六联中师资阵容较强，校长张敏之重视教师学识水平，朱源溪一同参与延聘教员。阎仲容、李旨仁、于晋玉等大批多毕业于北京大学等名校的知识分子到校任教，承担国文、数理、史地各科教学；朱源溪、邴之鹏等行政管理人员同样承担授课，张敏之亲自讲授公民课。
局势持续恶化之后，六联中将中学部与师范部（山东省立莱阳师范学校）分开设置，增设附属小学，开办后期师范班、乡村师范班。乡村师范四年制，后师三年制，课程既设置国文、史地、理化普通学科，也开设乡村教育、教育心理、小学教材教法等师范专业课，每周还专门开设一小时新闻课，紧跟抗战时局。学生每日安排早操运动。经费由国民党山东省教育厅拨付，执行战时薪饷制度；学校免收学费，膳食学生自理，师范生享受公费补助，每月 5 元法币。学校辗转山区，师生白天授课，夜晚分散住在老百姓家里，克服扫荡、物资短缺的重重困难，接续莱阳二乡师的乡土师范文脉。
（二）奔赴解放区：投身胶东公学与抗日军政学校
与留守的师生不同，一批思想进步的二乡师师生拒绝沦陷区奴化教育，主动向党组织靠拢，奔赴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根据地。经过地方党组织介绍、胶东特委审查，分批进入根据地工作。一部分进入胶东公学师范科，把二乡师积累的师范教学经验带入红色学府，充实师范教育力量；另一部分进入胶东抗日军政学校，学习军事理论与游击战术，毕业后走上抗日前线。
日军攻占掖县，黄县危急，胶东公学撤出黄县，转移途中和胶东抗日军政干部学校合并，部分原二乡师师生转入军政学校从事武装斗争。1940 年 5 月胶东公学在掖县复校，之后迁蓬莱前吴家。面对日军持续扫荡，1941 年学校转移到马石山周边，在牟平、文登、海阳、栖霞、福山一带流动办学，持续接收前来投奔的二乡师进步青年。
（三）精神同根：两校战时的内在呼应
1938—1941 年间，莱阳二乡师后续演化而来的六联中莱阳师范与胶东公学分属两套体制、校址相隔，但精神一脉相通。二乡师 “爱国进步、教育救国”，胶东公学 “抗战育人、服务人民”，价值追求高度契合；二乡师多年沉淀的乡土师范教学经验，有力支撑胶东公学师范科建设；而胶东公学的革命教育思想，也间接影响六联中内部进步师生，激励他们在险恶环境坚持抗日教育、坚守民族气节。两地师生相互声援，共同构成胶东红色教育重要力量，为 1942年大规模人员融合打下基础。
四、血脉归一：1942年大规模师生合流
1941 年春，青山村的山东省立第六联合中学包含山东省立莱阳师范学校，共有学生约 600 人，教职员 50 人。接到南迁命令，仅有三百余人跟随向西转移，西行途中大量人员流失。受烟青公路沿线日军封锁壕沟、据点阻隔，西行路途艰险；加之校内管控严苛，激起学生不满，大批师生中途脱离队伍，返回胶东。不少追求进步的教师，以阎仲容为代表，主动离开六联中，前往解放区，进入胶东公学执教；部分西迁途中的学生并入海阳中学，后续海阳中学整体归入胶东公学。史料依据：《临沂地区志?普通中学教育》、乳山青山中学地方资料，王天玉烈士家属口述资料。
1941 年春夏之交至1942年初，以原山东省立莱阳师范学校为主体的大批进步师生，正式并入胶东公学师范部，王天玉即为其中代表。这次合流是两校历史联系的里程碑事件。 从人员角度：原莱阳师范师生极大扩充胶东公学师范科的师资生源，学校调整建制，把后师、乡师改组为师范甲班、乙班，使胶东公学成为根据地培养小学教师的核心基地。 从教育传承角度：莱阳二乡师到莱阳师范十余年积累的乡土师范办学传统，与胶东公学革命抗战教育理念互相交融，形成革命理想 + 师范专业功底 + 乡土情怀的新型办学模式，办学质量与社会影响力显著提升。 从精神层面：大批师生拒绝跟随国民党当局南迁，选择投身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教育事业，与胶东公学固有革命精神汇合，凝聚起爱国救亡的共同信念，铸就胶东红色教育的精神标识。
并入之后，原二乡师出身的师生迅速投入根据地建设：一部分留校任教传授文化与师范专业知识；一部分分配到各县乡村学校，开展抗日启蒙教育；还有一部分进入抗日民主政权，担任基层干部，为胶东抗战胜利贡献力量。
五、文脉永续：历史沿革与精神赓续
自 1930 年莱阳二乡师创立，到 1942 年师生汇入胶东公学，再经过多次校名更迭，办学薪火代代相传，完整的沿革链条清晰可考： 1943 年 12 月，胶东公学更名山东省立胶东公学； 1946 年 3 月改为山东省立胶东公学总校；同年 6 月，师范部析出，设立胶东师范学校； 1950 年 7 月，改称山东省莱阳师范学校； 1958 年，升格为山东省莱阳师范专科学校； 1960 年专科部迁往烟台，更名烟台师范专科学校，中专、函授部分留在莱阳，恢复山东省莱阳师范学校； 2006 年，发展为鲁东大学； 2012 年，莱阳师范、蓬莱师范合并组建烟台高级师范学校，加挂鲁东大学初等教育学院； 2020 年，依托鲁东大学初等教育学院设立烟台幼儿师范高等专科学校。
这条沿革脉络，印证莱阳二乡师与胶东公学作为两大办学源头的历史地位。
在精神遗产上，两校孕育的爱国进步、教育报国、扎根乡土、百折不挠的红色教育精神穿越时代。二乡师时代立足胶东乡土，以教育启迪民智；胶东公学在烽火之中办红色学堂，把读书救国落到抗日实践；新时代接续这份传统，立足胶东大地，为山东培养大批教育人才，续写教育报国的篇章。
回望这段烽火往事，莱阳二乡师与胶东公学的渊源，是近代中国 “教育救国” 走向 “革命救国” 融合的典型案例，记录了一代胶东知识分子在民族危难之时坚守理想、担当使命的真实历程。从莱阳宣政院旧址，到黄县的公学校舍；从乡村师范课堂，到游击流动的烽火校园，一代代师生以热血、坚守与智慧，树立胶东红色教育的精神丰碑，这份历史记忆将长久激励后人砥砺前行。
调研说明：本文为实地调研考证成果。2026 年 5 月 11 日、25 日，笔者赵龙飞先后走访乳山胶东公学历史陈列馆、中共乳山党史研究中心、中共海阳党史研究中心、中共莱阳党史研究中心，查阅档案史料，开展座谈交流；2026年05月18日 完成初稿，2026年05月28 日再次修订，2026年9月15日星期二完稿。文中参考文献与口述资料包括：范罗宾（原六联中学生，建国初期莱阳师范的副校长、后任烟台师范专科学校教务处主任，离休待遇司局级）个人记述、张如华（原六联中学生，后任陕西师范大学校医）等校友回忆、王天玉烈士家属口述、《师范百年 —— 师范春秋》《临沂地区志》等地方志与教育史文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