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崔洪国
故乡味道里的冬天藏在那袅袅升起的炊烟中,藏在那些炖烂的白菜萝卜中,藏在那些腌制的咸菜里,藏在一碗水饺和面条中,藏在一张张葱香的油饼中,藏在无数滋养我的一日三餐中。
——题记
一
每年冬天,入冬不久,总会有一场流感,如西伯利亚吹来的寒流一样不期而遇。去年的流感来得早,势头猛,传播快。我记得11月前后,天气还没有完全摁下严冬的启动键,一阵冷一阵暖,正适合流感病毒肆虐。人们的心理和体感还没有从秋末转场到冬天,还信誓旦旦说没什么事,自己身体好,免疫力强,对流感有天然的抗体。嘴里说着,身体是诚实的,那种浑身酸疼无力,头疼欲裂的感觉还是如期而至了。那几天,出门坐车,人们都戴上了口罩,说话也谨慎不少,好像回到了疫情时代,流感重的如临大敌。小区西边社区门诊呼啦啦就坐满了打滴流的。找李大夫针灸的也是络绎不绝。

除了外出戴口罩,我也跟妻子合计是否提前买点感冒药,或者做艾灸用艾草味熏一下。大范围的流感,健康再好,如果不未雨绸缪,想来也难以独善其身。妻子听后很淡定,说是有一个食疗的方子对流感很有效果,不妨试一试。食材简单,在冬天也易于采购,做起来也方便。我将信将疑,到楼下超市帮助妻子买了需要的葱、姜、白萝卜、花椒、蒜。妻子下厨,把一根葱切成了几段,萝卜切大块,一大块姜切小片,一头大蒜,放到电饭锅中,加了一舀子水,放了一把花椒。当时我还有些诧异,这是什么做法,在老家之前也没有见过,妻子说在她小的时候,碰上流感和重感冒,用过这个法,喝一碗,浑身冒汗,对预防感冒很是灵验。电饭锅炖了半个多小时就好了,打开盖,一股很浓的葱和蒜香的味道瞬间飘满了房间。我和妻子一人盛了一碗,虽然最初的味道有点怪,但总比中药的味道好入口,再说都是食材,没有添加,对身体无害,所以一会的工夫,一碗葱姜萝汤就大快朵颐地吃完喝完了。真是如妻子所言,头上冒出了热气腾腾的热汗,从头到脚就像刚通了暖气,热烘烘,暖融融。那一段每天都喝那么一碗,还真就安然地避过了一个流感高发期。

妻子用的这个食疗的方子其实并不是什么祖传秘方,也许在北方的冬天经常会用到。小偏方治大病,说不定还真有神奇疗效呢!再说食材也是冬天常见的白菜萝卜葱姜蒜。早些年的时候,还是稀罕物,如今随便一个超市都有售,淘购也方便,感兴趣的不妨试一试。虽然味道比不得我们平常的烹炸煎炒,但也无妨把它列入到北方冬天的味道中,作为一道菜,一个汤,甚至一顿饭也能说得过去。当然了,作为一日三餐的顿饭,可能过于简约和单调,但流感来袭,顾不了那么多,只要能预防流感,能健健康康比啥都强。再说了,这样的做法在妻子那里也有她的传承,也是我们鲁北故乡平原地区的一种做法,不过是我小时候没有享用过而已。吃过几次之后,我还是不断地念想起故乡和自己习惯的冬天的味道,正好借这个由头,回味一番味道里的冬天。
二
故乡味道里的冬天藏在那袅袅升起的炊烟中,藏在那些炖烂的白菜萝卜中,藏在那些腌制的咸菜里,藏在一碗水饺和面条中,藏在一张张葱香的油饼中,藏在无数滋养我的一日三餐中。每每想来,都香气四溢,勾着我沉然的怀想,让我记忆犹新,恒久难忘。你就说这白菜,那可是从小一直吃到如今,都好几十年了,一直是三餐中的住菜。我记得那时村里最早是生产队分白菜,后来家家户户种白菜。到了冬天,就把分的、种的白菜,还有萝卜、地瓜一提篮一提篮地放到村外离家不远的窨子里。窨子挖得有两米多深,方方正正,上面苫了稻草和芦苇,里面暖烘烘的,萝卜白菜地瓜整齐地码着,一个冬天都不坏。封雪的天,提一篮子上来,能够吃好长时间。

在故乡,冬天白菜的吃法主要是炒和炖。我记得母亲在世时,尤其擅长炖白菜,每次炖白菜,用五花肉炼点油,放点红薯粉条,火候差不多了放些豆腐块。后来家里生活条件好了,每次再放些炸的萝卜丸子,冬天每顿饭都吃不够。还有一种做法就是炒,有时洗一下,有时用开水淖一下,用葱和姜丝炝锅,干煸几个红辣椒,再把白菜倒进去,不加水,反复翻炒,直到炒熟,倒一点老抽,颜色带一点淡淡的红,味道有一点微辣。炖的白菜最适合喝面条,炒的白菜就着油饼和老面馒头最好吃。我小那会,家里哥哥姐姐都没成家,吃饭的多,冬天母亲就经常擀面条,然后炖一锅白菜,一碗面加上几筷子白菜,喝得又香又饱。每次我都能喝两大碗。有时为了解馋,母亲也会烙些葱花油饼,炒一锅白菜,一张饼夹上白菜,那味道和我后来到沾化吃到的流钟锅子饼特别相似。只是锅子饼用的是豆芽大肠和黄瓜鸡蛋,我自己尝试着用白菜粉条做内料做过几回,也非常解馋。

我的老家鲁北平原的人们在早些年还有腌咸菜的习惯。我家里就腌过多年的咸菜。咸菜的用料多是白菜帮、白菜叶和青萝卜。出地的白菜和萝卜经过筛选,品相好的就放到了窨子里留着冬天少菜的时候用。有的白菜帮和白菜叶被扒了下来,萝卜个头小的也放在了院子里。母亲就把它们洗干净了,一层一层放在大瓮里,撒上盐,放了水,盖上盖,用不了多久,咸香的味道就出来了。腌制好了,想吃的时候,捞几块白菜叶,或者捞一根腌萝卜,洗干净,白菜叶撕一撕,萝卜切成条和丝,切一点葱丝,放一点香油,一拌,就着喝面条,喝地瓜汤,都是上好的调味品。喝汤喝面条时,咬一口白菜,一口萝卜,咯吱咯吱脆响,面汤和面条吸溜吸溜的,成为每次吃饭的标配。后来,有朋友给我捎过羊口和成武的老咸菜。羊口的老咸菜是用虾油腌的,特咸,放几天就出白花花的盐,非重口味的吃不了。成武酱大头是当地的特产,味道甜中带咸,吃前切丝,用温水淘洗三四遍,再加一点香油和葱丝,吃到嘴里脆脆的,口感上佳。离开家乡到外地工作后,也吃到过不少腌制的咸菜,但味道都没有当年家里母亲腌制的白菜和萝卜好吃,虽然做法简单,但香味绵长,莫非这就是乡土的味道。
三
像我这个年龄的人,也就是五十多岁的人,对于故乡的地瓜有着独特的情感和深刻的印象。地瓜是那个年代鲁北故乡人们的主食。我在自己的散文中不止一次地写到过对地瓜的情结,那是一条永远扯不断的线,丝丝缕缕,不仅是味道所系,更是情感寄托。地瓜刚出地那会,我们会洗干净了,一人一块,脆脆的,甜甜的,能吃出红富士苹果的味道,不过就是比苹果涩一些就是了。有时呢,在田间地头点上一堆高粱秸,放上几块刚出土的地瓜,一边撩着,一边听着秋风吹过秋收后的原野,地瓜很快就熟了,皮烤得正酥,瓤又黄又软,吃到嘴里如甘饴,那味道与如今街上卖的那些烤地瓜没有啥不同。秋收后,地瓜也要入到窨子里,很多人家冬天的晚上就熬地瓜粥,切上两块地瓜,水开后,调一点玉米面,停了火,等个五六分钟,地瓜烂糊,汤浓糊,就着撕好的白菜和切好的咸菜条,解决温饱的同时,也能吃得喝得有滋有味。如今在城市的街头巷尾,烤地瓜和冰糖葫芦一样,成为很多年轻人的所爱,我因为当时那个年代的经历,吃地瓜太多,所以如今实在勾不起我的馋虫。当然了,地瓜,作为桌餐上常见的美食,在健康方面的好处还是很多,能吃就吃点倒也无妨。

鲁北的冬天漫长严寒,村里的人们出门出行少,有时间在家里琢磨吃的。除了上面所说,故乡的人们到了冬天还有包饺子的习惯,我如今喜欢吃水饺,喜欢周末包饺子就是从母亲那里传承来的。包饺子和擀面条一样,省事,只是包饺子更麻烦一些,人多的家庭,一家人齐动手,包饺子也快。饺子馅也是冬天储备的白菜萝卜。白菜馅的饺子,要把白菜剁碎了,用绒布挤出水,炝个锅,过一下油,肉是稀罕物,少放一点,加上五香面,包出来的饺子味道不溽气。萝卜肉的饺子呢,要把萝卜嚓成丝,剁碎了,过油炒,最好是五花肉炼的油,带着油渣,调出馅来就香味扑鼻。后来我自己学会包饺子后,又尝试着在馅中加一点韭菜调味,味道鲜香悠长。除了白菜和萝卜,还有的用莲藕和韭菜。莲藕也是搭配五花肉,韭菜肉或韭菜鸡蛋都是正搭。一直到如今,我家里包水饺基本上就是这几种馅。虽然外面的饺子店各种馅的都有,但感觉一直没有我自己用这几种馅包出的饺子更香,更纯正。济南的香云,岳姥姥和陶然是我经常光顾的几家店,馅调得咸淡适宜,很有当年母亲和我自己包的饺子味道,很对我的口味。

当年在外上学工作,时间长了就想吃母亲包的饺子,擀的饼。母亲也深知我对饺子和饼的喜爱。冬天或过年放假回到家,母亲总是换着样给我包饺子,烙油饼。那时自己就像母亲的心头肉。还在回家的路上,母亲就开始忙活来了,调馅,和面,到家后两盖垫饺子已经包好了。母亲和面劲道,馅调得有味道,每次吃完都是唇齿留香,长久不忘。有时到家想帮母亲一起忙,母亲说啥也不舍得,我就坐在旁边陪着母亲说话烙家常,母亲就问我学习咋样,工作咋样,累不累,想不想家。母亲每次都把浓浓的亲情包到一个一个的饺子中,忙完了,坐在那里慈祥地微笑着,看着我吃得狼吞虎咽,这样的情景历历在目,哪能不想啊!这顿吃完了饺子,下顿母亲又烙饼,烙一摞油饼,再烙一摞单饼,炒一盘黄瓜鸡蛋,吃饭的时候一个劲往我眼前夹那些鸡蛋,我把鸡蛋卷到饼里,每次也都如饕餮,吃得干干净净。如今,一家人的饮食习惯就是源自母亲当年对我的疼爱,每次给我包的那些饺子,烙的那些饼,炖的、炒的白菜,腌的咸菜。虽然我也学会了,但再也吃不到母亲亲手包的饺子,烙的饼。
四
最近读过一本叫做《这本书很好吃》的书,不厚,装帧精美,收录了梁实秋、汪曾祺、郁达夫等大师们关于吃的美文。其中有不少的篇目写到了从江南到北京冬天的味道,充满了温馨和烟火气息。我对汪曾祺的散文特别喜欢,从上大学到工作,从沾化到济南,又到如今的烟台,一直对他对的文章,尤其是关于人间有味的那些文字情有独钟。汪曾祺被称为“中国最后一个士大夫”,“他身上集中体现了传统士大夫的淡泊、儒雅与人文关怀,而这一群体在近现代逐渐消亡”,他的每一篇文字都直抵我的内心深处。我敬仰他那种看似淡泊背后的精神和风骨。煮字生暖,他的那些关于美食的文字表达的不仅仅是味道,更是一种深层的文化反思和价值追求,是完全与众不同的人生境界和格局。这种表达中,有闻得到的清香,有触得到的清欢,有看不见的无奈,但更多是一种性情高远的文人所特有的包容和通透,就如东坡身上所具有的那种气场和情怀。“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有这样的背景,冬天的夜里,捧一卷汪曾祺的《人间有味》,再简单的饭菜,也能品尝人间至味是清欢的味道。

年龄逐渐大了,我很早就开始追求这种至味的清欢了。冬天仿佛能给人留出斟酌“如何吃”的无限时空。因为冬天的脚步如天空的太阳一样行进很慢,倘若心不虚浮,不留恋那些如过眼云烟的浮华,整个人就能忙里偷闲的静下来。周末回济南,我就按着当年从母亲那里传承和赓续过来的习惯。有时炒个鸡蛋,下几碗面条,煮到火候放几片青绿的菜叶,那味道真是清鲜清新。之前下面条是等着水开后再把面条放进去,煮出来的面条汤少,太浓,舀到碗里就有面没汤了。后来妻子教了法,炝锅倒水后接着下面条,开了后关火盖盖,5分钟后舀出来,有汤有面,是真正的汤面。不想炒菜了,就切点成武酱大头,倒点香油,就着喝汤吃面,好喝好吃。那天妻子还说我的刀工突飞猛进,咸菜丝切得如酒店大厨切得一般,想想还是心静,切的时候专注,心无旁骛,如此下去,说不定自己也能成大厨了。
有时周末回家,女儿提前打个电话,说愿意吃我包的饺子。到家后就调馅和面,一个人忙活一两个小时,等到她们下班回家,热腾腾的饺子就上桌了。大冬天,再扒点蒜,捣碎了,一会就吃得大汗淋漓了。入冬后女儿还买了一个平底锅,带着蒸笼,有一回我试着做了一下蒸饺。皮是从下面的超市买的,馅是韭菜鸡蛋虾皮,包出来圆圆的,和馄饨汤圆模样,十五分钟出锅,软软的,真如外面买的小笼包一样,入口就化。一边蒸着蒸饺,再熬点小米汤,放上枸杞、红枣、山药,蒸饺熟了,汤也熬好了。这搭配跟街角的那家南京小笼包店有一拼,如果将来有心开个小店,说不定也会门庭若市,事在人为嘛!对了,山药平时炒着吃,醋溜吃都可以,但是火候不好把握,大冬天,放到小米中,熬得浓淡相宜,喝一碗既补气,又调胃,再就着蒜吃上六七个蒸饺,实在是冬天不错的晚餐。

在烟台,下班后一个人吃饭也简单。特别是这样的冬天,步行半个小时走回小区,从门口的超市买两块钱的手擀面,买点猪头肉或者刚做的香肠。回到家,葱花炝锅,切个西红柿,一片白菜叶,倒上水放上面条,锅开后撕几片青绿菜叶放上,绿莹莹的,冒着热气,好看,切一小盘香肠,拿两瓣蒜,切段葱白,就着,好吃。正冷得身子很快就暖和得如阳春三月了。那天晚上,外面飘着雪花,寒风刺骨,我做了这样一份面条,拍了张照片,发给了一位同事,她回复“简餐,看着就好吃,人生一日三餐四季。”
细一琢磨,这话真有味道。行文至此,到了冬日的晚餐时间了,再去煮一碗面条,细品一下人间至味是清欢,细品一下人生一日三餐四季,细品一下这个味道里的冬天。

作者简介:崔洪国,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在齐鲁壹点、海报新闻、大众日报新媒体大平台开设个人自媒体号,发表小说、散文、时评、诗歌等1500余篇,计600余万字。出版散文集《寻找灵魂的牧场》《与海阳最美的邂逅》和文化地理读本《不辞长作济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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