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东在线市民记者 王光禄
2020年重阳节前夕,一个阳光温暖的午后,我在蓬莱区南王街道大李家村里几经打听,来到了李玉芳家。这是一处北门出入的三间房小屋,一米多高的矮墙由石板简单地堆砌,没有院门。虽值深秋,但苍蝇蚊子仍有活跃,所以纱门纱窗和夏用串珠门帘都还没有摘除。敲门,无人应答,拉畅纱门、推开木门,东屋门关着,望一眼西屋炕上无人。“家里有人吗?谁在屋里啊?”我一路高声问询直接走到前院。阳光下,一头戴羊毛衫帽子、拄着四脚壁虎拐杖的老太太缓缓地走近来,“你是谁啊,你想找谁?”--与百岁老人的第一次见面,就是这样的场面。此前南王街道一位干部曾帮我联系,确认老人愿意接受采访要陪我前去被我婉言辞谢,所以一问一答间我还是为自己的唐突造访感到不安。

待我说明来意,把带来的两盆长寿花和两包医用口罩放好,反倒让老人不安起来,“你看看还花钱给我买花儿,我是喜欢花儿,可是前段时间住院回家眼睛就不行了,看东西只是模模糊糊一个影儿......”老人毫无芥蒂与我交谈,告诉我当天负责陪侍的三儿两口子去地里了,家里只有她自己。老人听力尚好,不用高声就能听清我的问话;思维也可以,说话不混乱,只是有时卡壳停顿,有时具体的数字说不清楚。“88、93”,“7、14、30”,“3、50”,“80、103”,这看似毫无规律的四组九个数字,串联起老人坎坷不平的人生故事。
“88、93”--长寿的基因密码。老人告诉我,她出生在大李家村,之所以自己能活过百年,或许是因为祖上的基因遗传。老人的爷爷享年88岁、老人的太姥(母亲的奶奶)享年93岁。虽然现在看起来这样的寿命不足为奇,但在清朝末年、北洋政府和中华民国那样动荡的年代,是绝对的高寿。老人是家中的老大,身下还有四个弟弟一个妹妹,除一个弟弟和妹妹突发急症过世,其它三个弟弟都还健在,大弟也接近百岁了。虽然自己年幼时吃不饱吃不好虚弱多病经常吃药,但成年后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体质的增强,身体反倒很硬朗。

“7、14、30”--艰难的成长岁月。老人的记忆中,从小她在母亲的绣花撑子和花边梭子的陪伴下长大,她安静地趴在花撑子架下瞅别人飞针走线,不时问东问西。7岁那年,有一天她模仿大人操起了针线,绣得花草像模像样,在周围人的称赞和夸奖声中找到了自信,把图样、绣鱼鸟、织花边,这些营生挨样她都做过。后来,由于伯父吸食“大烟”(鸦片)卖光了家里的地,爷爷不得不带着父亲去到中国东北地区讨生活,几经辗转后来在辽宁省丹东市落脚,经营起木材生意。安顿下来后,便捎信让家人都去丹东生活。由于奶奶严重晕车晕船,半路带她返回了,母亲只身一人去了东北。等她14岁的时候,有人捎信说母亲患上重病要她去照料。这样,她撇开奶奶也去了东北。由于战事频仍,对木材购销影响很大,生意并不好做。她一方面照顾母亲,一方面入职当地的绣花厂,成为一名“绣娘”。“厂子里好多人都是从山东过去的,其中不少还是蓬莱老乡,彼此都挺关照的。我的绣技进步也挺快,但收入并不理想”。工余时间,她和母亲在家做军鞋,娘儿俩一天纳一双鞋底,能换三斤玉米。母亲嫌她手头慢,她就去纺麻绳,但一天也只能纺一斤麻线挣来一斤玉米。还有糊褙子,拆下旧行李、旧衣服上的破布,用浆糊一层层平整地糊满、晾干,大版张两三平方米、小版张不到一平方米,一天累得不轻也挣不来糊口的粮......东北解放后,她们家庭被划归贫农成分,后全部迁回了蓬莱,分到了土地。那时,她已年满30岁,缺少文化知识,除了毫无用处的绣花手艺,她并无其它一技之长,只能死心塌地做农民。在当年,30岁“老姑娘”的婚姻绝对令全家人头疼。幸好在家据守的奶奶早有打算,相中了一位原在邻村地主家“扛长工”(雇工)的伙计,老家是兖州的一位孤儿,他老实巴脚、体壮肯干。没有媒人,没有排场的婚宴,两人就这样成家了。没房住只能暂时租赁别人家,直到很多年后,本村一位“资本家”举家迁往北京,他们才花一千块钱买下了旧宅,也就是现在老人居住的、产权属于二儿子的房子,才总算有了自己的家。后来,这个家里陆续添加了新成员,也就是五个儿子及再后来的五房儿媳、孙子、孙女、曾孙女、曾孙子.....

“3、50”--挣扎的生存困境。在小儿子3岁那年,才50岁出头的丈夫过世。老人的小儿子属相大龙,算来是1954年生人,也就是说,从1956年开始,老人守寡64年,独自拉扯五个孩子长大。“那段日子都不知道是怎么活过来的,虽然有亲戚接济,但谁家都不宽裕。丈夫走后,我们的生活更加艰难。当时搞计划经济,每人每天分三两‘果饼’(花生饼),怎么能够吃啊!”1958年又搞“大跃进”,一哄而起搞人民公社化,片面强调“一大二公”,吃大锅饭,结果带来了大灾难。1959-1961年,又是连续三年的自然灾害。老人说,大李家村相比邻村更穷,只能靠挖野菜填饱肚子,吃的野菜有刺刺菜(小蓟)、石田谷(野苋菜)、马齿苋等很多种,回家热水焯过浸泡后跟麸、糠一起煮食,到后来干脆没有野菜可挖,甚至连槐树叶、柳树叶、榆树叶等都撸净了,有些榆树、桑树的树皮也被扒光了。有次学校分了两个乒乓球大小的小饽饽,懂事的大儿子愣是留给弟弟们,宁可自己吃地瓜叶子,由于长期营养不良,他那小胳膊比成人大拇指粗不了多少......尽管生活艰难,老人总能苦中找乐,给东家新媳妇绣个枕套,给西家孩子做个五毒肚兜、虎头鞋、老虎帽,从来没有荒废自己绣花的手艺。当然,这些无偿帮做的针线营生,也换来了邻里亲友的敬重与回报,许多过意不去的人家还会送来钱粮礼物,不时给予经济资助、物质接济和劳力协作。后来,随着孩子们一天天长大,只供了学习特别优秀的二儿子读高中,其它顶多初中毕业就回到农村,在生产队里挣工分养家糊口,日子才一天一天好起来,才张罗着给孩子们一个个成了家......

“80、103”--老来的安逸幸福。80岁那年,老人子宫肌瘤切除手术后,便开始了五子轮值的养老模式--每家一个星期,白天儿媳妇陪侍着,给做饭、陪聊天、理发洗头剪指甲,晚上则由儿子睡在身旁,20多年来一直坚持得挺好。闲来没事儿时,老人又拾掇起绣花手艺来,还招来了五六位乡亲登门求教,她都毫无保留地耐心手把手教授,“今年四月份我害了一场病,出院后腿脚不灵便了,看东西也模糊,绣不了花了,有个枕套是今年过年(春节)后开始绣,还没有绣起(完工)呢”。老人搬出她珍藏的月饼盒,把叠得整整齐齐的绣品和花样一一展示并分别介绍,这是结婚用的枕套,那是儿童枕套,那是沙发靠背,“其实并不是真的给人结婚用,你看这布料是旧的,多块碎料子拼凑起来的,布和线的颜色都是掺混的,绣这个不图别的,除了自己解解闷,也能更多地交流,给别人带来好心情”。“五个儿子只有老二离开了庄稼地,在烟台工作,吃国家饭(公职人员),之前每年他都回来侍候我一些日子,可三年前得病动了手术,就一直没有再回来看我......”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分明抹了抹眼角。老人家现在是四世同堂,最大的曾孙辈不到二十岁,“他们经常来看我,给我带好吃的,都挺懂事、挺孝顺的。我过百岁生日时,有的孩子提出要摆筵席,我不同意,吃那么一顿就好了?没有必要为了仪式浪费钱,跟平常日子一样吃顿面条就挺好的。从百岁开始,我每月都有600块钱的老年人高龄津贴,镇(街道)村领导还经常来看我,你说现在这社会多好啊,吃穿不愁,要啥有啥,过去想都不敢想的生活啊!”
等我告辞时,老人又念叨,“哎呀,你打城里来看俺,还花钱买花,叫俺多不过意、怎么感谢你呀!”我说,“奶奶,没什么的,与百岁老人交谈是晚辈的幸事,愿您老像这长寿花的寓意一样,健康长寿,安享幸福!”阳光透过窗户玻璃照射在老人脸上,其身后墙上大大的“福”字挂历分外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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