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看到父亲丑陋的那一幕，大学生董啸新才知道，多年来，幸福的家庭不过是母亲苦心营造的假象：为了让自己安心学习，母亲对嗜酒、赌博、迷恋女色、动辄对她拳脚相加的父亲一直屈辱忍让，并请求丈夫以及知情的亲戚朋友对儿子保守秘密。“这对母亲太不公平了。”为了让母亲早日得到解脱，董啸新在调查取证之后，亲手替母亲写下了离婚诉状……

　　“说实话，在听说父母突然分居后急匆匆赶回去，推开家门看到父亲丑陋的那一幕之前，我一直以为自己幸福地生活在一个和睦家庭中。”在郑州一所高校就读的22岁的董啸新，谈起自己代母离婚这一惊人之举的初衷时，泪水湿了眼角，“没想到，幸福竟是个假象，而且是善良的妈妈忍受着屈辱营造出来的。我不能再让这样的局面继续了，它对妈妈不公平。”现在，董啸新把母亲从老家许昌县农村接到了郑州，并为她联系了一份家政工作，母子过着平静的相依为命的生活。

　　1983年年底，23岁的韩爱茹经人介绍和董得万组成了家庭。儿子董啸新出生后，董得万嗜酒如命、迷恋赌博的毛病逐渐显现。想着随着孩子逐渐长大，丈夫这些坏毛病也许能慢慢改变，韩爱茹忍了下来。但事与愿违，在喝酒、赌博的兴致屡次被妻子破坏后，恼羞成怒的董得万对妻子拳脚相加。但为了年幼的儿子，韩爱茹又默默忍受下来。

　　农忙时，董得万为了便于玩乐又不让亲戚朋友说三道四，就以打工的名义离家外出，等农活差不多结束了，他又悠然回归。而韩爱茹辛辛苦苦收回来的粮食，却成了他的酒资和赌资。有一次，董得万甚至在一次醉酒后当面炫耀他“又和某个女人睡了一觉”，忍无可忍的韩爱茹只是劝说了一句，便换来一顿拳脚。

　　董啸新小学三年级时，韩爱茹强忍着屈辱求董得万：为了不影响孩子，不要当着孩子的面和其他女人亲热，不要当着孩子的面打骂自己，尽量营造和睦的家庭气氛。而为了让逐渐长大的儿子相信他所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韩爱茹又找到了一些知情的亲戚朋友和邻居，婉转地说出了自己的意愿，希望他们帮着保守秘密。

　　为了最大程度地减少家庭对儿子的影响，从初中开始，韩爱茹就把董啸新转学到了离家很远的学校，并让孩子住校。

　　董啸新在这样的“和睦”氛围里逐渐长大。但尽管一直住校，在上初中、高中时，他还是听到了不少关于父亲的流言。“可每当我回家时，看到的却都是父母微笑的场面以及他们和颜悦色交谈的情景。侧面向亲戚、熟人询问，他们也说，那些流言是无中生有。于是，我相信了我的家庭是幸福的。”说到此处，董啸新的眼角再次湿润。

　　在韩爱茹毫无原则的退让和苦心维系下，这个家庭就这样“表里不一”地维持着。

　　“儿子从初中到高中，我数着日子过。”韩爱茹终于在2006年7月等到了一个让她欣喜若狂的消息：向来成绩很好的董啸新，终于被省会一所大学录取了。当儿子兴奋地举着录取通知书站在她面前的那一刻，韩爱茹泪如雨下……

　　2006年8月底，在陪同儿子到学校报到后，韩爱茹一身轻松地返回了许昌县老家。之所以轻松，是因为她这时做出了结婚以来最坚决的一个决定：分居。先分居，外出打工好好赚钱，保证孩子顺利读完大学——董得万不会也不愿拿出一分钱，儿子入学的费用全部是她自己东拼西凑找来的，她要提前为孩子明年的学费做准备。

　　分居的事情一说即合：韩爱茹暂时搬出去住，双方依旧对孩子保守秘密。一旦孩子回家，就以韩爱茹外出打工住在家里不方便为由搪塞。

　　韩爱茹和董得万谈好后，在县城找了一份临时工，同时又做了另外一份兼职，在外面租房住了下来。起早贪黑，来回奔忙，每月赚的钱，除了留下一部分必须的生活费外，再给儿子寄一些，其他的全部存起来。尽管辛苦，但这是全新的生活，韩爱茹说：“那段日子，我从来都没有活得那么轻松。”

　　可俩人分居的事情，还是传到了远在郑州的董啸新耳朵里。

　　感情一直很好的父母，为什么突然分居，而且就在自己刚上大学不久？短短的两个多月时间难道出了什么问题？自己上了大学，再等几年就可以回报父母了，现在却发生了这样的事，董啸新百思不得其解。“不行，无论如何我得回去一次，找到原因，挽救濒临破裂的家庭。”董啸新趁着双休日，在没给父母打招呼的情况下踏上了返乡的火车……

　　“爸爸！爸爸！”满怀问号的董啸新一边大声喊着一边推开家门。

　　但走进屋子的一刹那，董啸新惊呆了：父亲正手忙脚乱地光脚站在床边准备穿衣服，床上，还有一个陌生的女人。

　　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恐惧，董啸新一下子眼了……当董啸新终于从噩梦中清醒过来时，父亲尴尬地笑着想用手拍他的肩膀，他下意识地退出门外，发疯一样跑了出去。他看到了不想看到的，想到了太多不敢想的——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需要母亲的证实。

　　当晚，在邻居的引领下，哭肿了眼睛的董啸新终于见到了韩爱茹——早已接到董得万电话的她正焦急地等待儿子的出现。事情已经被儿子发现了，维持了20年的“和睦家庭”无法继续了，韩爱茹把实情告诉了儿子。她说，她早就想说出这20年来无时不痛入骨髓的一切，可她不能也不敢，她怕儿子接受不了，她更怕儿子消沉。

　　断断续续把话说完，韩爱茹再也忍不住泪水，一把拥住儿子，放声痛哭起来。“孩儿，别哭了。没关系，妈妈这么多年都挺下来了，只要你好好的，再苦再难我也认了。”

　　“妈妈的每一滴眼泪，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我胸口——原来这些年来我竟然生活在这样的幸福中，原来我的每一次幸福都是妈妈用尊严换来的。”紧紧拥抱着妈妈，董啸新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次本是要挽救父母感情的无意之举，竟然揭开了隐藏20年的“家庭和睦与幸福”的真相，这一切对于董啸新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他不想也不愿接受，可妈妈讲述过程中的泪眼与惊恐让他知道，自己无法回避——和睦是假象，家的概念已经不存在了，父亲毁了妈妈和自己所有关于家的希望。父亲已经失去了一个丈夫甚至是一个男人最起码的原则——打骂、虐待、随意践踏妈妈的尊严近20年，如果再天真地相信他会回心转意，那只能让妈妈多受折磨。他现在能做而且必须要做的，就是让妈妈彻底解脱，离开那个男人和那个家。

　　董啸新决定把妈妈带到郑州，可这对毫无经济来源的母子二人来说明显不现实。强忍悲痛提前返校后，董啸新开始了为接妈妈到郑州生活的奔波——他要为妈妈找一份足以糊口的工作。幸运的是，通过一位同学的帮助，他为妈妈联系到了一份家政工作。2007年春节前夕，韩爱茹带着简单的行李来到了郑州。春节期间，当整个郑州都沉浸在喜庆的氛围里时，这对母子也守着火炉，相互擦拭着泪水，度过了一个寒酸但“温暖得很真实”的春节。大年三十晚上，痛苦地思考了多日的董啸新说出了自己的打算：“离婚吧妈妈，这样的日子该结束了，以后我守着你，你守着我，我们娘儿俩一起寻找幸福。”

　　韩爱茹泪水悄然滑落，苦苦一笑。她说，离婚的念头她早就有过，当这一切从儿子嘴里说出来时，她没有再犹豫：“孩儿，妈听你的。”

　　2007年2月23日，董啸新受母亲委托，带着自己亲手写的起诉书，还有多次返回许昌县调查获取的部分邻居、亲戚朋友的证言书面材料，赶到许昌县人民法院，以“董得万长期实施家庭暴力，且嗜酒、赌博、生活作风糜烂，与韩爱茹感情完全破裂”为由，要求法院判决离婚。

　　从法庭认定的证人证言中，人们可以显而易见地看到韩爱茹曾经受到的屈辱。

　　为母亲代理离婚，并且搜集证据，代写诉状，这无论如何都是惊人之举。董啸新坦然地说，他只是一个想给妈妈幸福的儿子。为了他的幸福，妈妈曾经忍受了无法想像的屈辱；而为了妈妈的幸福，他首先要做的就是解除这段早已僵死的婚姻。至于他动手写诉状，并受妈妈委托出现在法庭上，就是想看看在这样的情形下，那个戴了多年好父亲面具的男人怎样面对他们母子，怎样面对他造成的这一切。

　　许昌县人民法院法官告诉记者，离婚是韩爱茹真实意思的表示，董啸新代母离婚的程序在法律上没有任何问题，人们之所以惊奇，是因为“劝和不劝离”是人们的传统观念，更何况是儿子“劝离”。此案所透出的，不单单是一个儿子对母爱的反哺，更是获得新知的子女，对持有病态婚姻观念的父母的一种劝醒。

　　2007年7月15日，许昌县人民法院公开审理此案。但让董啸新失望的是，原准备要出庭的董得万，得知当天有众多市民以及知情的亲朋好友旁听，在法院门口临时改变了主意。8月23日，法院在深入调查后做出判决：原告韩爱茹提交的证据客观真实，要求与被告董得万离婚的诉讼请求合情合理，准许离婚。

　　2007年10月8日，韩爱茹母子专程从郑州赶到许昌县领取离婚判决书。当着法官的面，谈起自己的婚姻，韩爱茹说：“这场婚姻就是一场噩梦。20多年来，我时刻都在流泪。我担心自己会坚持不住影响了孩子，好在，我坚持下来了。今天，拿着这份离婚判决书，我才真正松了一口气，我终于离开那个地狱一样的家了。”说完，这位饱受苦难煎熬的母亲便再也忍不住泪水。

　　而董啸新沉默不语。良久，才拥着哭泣不止的母亲开了口：“妈妈几乎放弃了一切才换来了我的今天，所以我要为妈妈的幸福努力。从拿到这份离婚判决书开始，我发誓，就算以后穷困潦倒，我也会让妈妈一直幸福到人生最后一刻。我想，遇到这样的事，有良知的子女都会做出和我一样的选择。”

　　2008年1月14日，许昌县法院主办此案的法官告诉记者，在该院，另外一起子女代母离婚的案件也在进行中。

　　如今，韩爱茹母子平静地生活在郑州。雪花在1月中旬的天空自由地飘着，无论哪一朵是韩爱茹的，让我们为她、为他们祝福。(应当事人要求，本文涉及人物均为化名)(首席记者 刘忠 通讯员 大友文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