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退学网，拥有如此剽悍名字的网站，是否如一些媒体所述，是退学的学生们炮轰中国教育制度的阵地？或者说，是网友所批评的“垃圾回收站”？

　　近三天内，前来退学网报到的新人相当于之前数月的新增人数。

　　新人不少是已经退学或想要退学的人，常常会在QQ群和论坛上发感慨：“终于找到组织了！”记者发现，在媒体相继报道大学生退学率屡攀新高时，这群游离于主流教育体制以外的年轻人主动找到这里，希望在这里找到共鸣和有益的经验。

　　“比起退学来，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更可悲。”网站创办者ROME始终强调只要有想法，退学本身是小事。而他也在谨慎避免网站可能带来的负面影响，如：怕诱导退学，网站不介绍“退学牛人”经历。

　　8月13日凌晨，中国退学网再次被黑客攻击，数据丢包，网页打开速度越来越慢，直至最后打不开，服务器瘫痪长达4个小时，13日上午才恢复。

　　网站创办者ROME说这已经是退学网诞生以来，第10次遭到攻击了，最恶意的一次还删除了网站数据。

　　自从8月10日退学网被媒体报道后， ROME还接到了几个匿名恐吓电话，声称退学网上有违法信息。“我倒不怕，因为我的网站是在信息产业部备案的，他们经常会检查。不过要是大家都把退学网的人当成大坏蛋，那就惨了。”ROME说。

　　只要在百度里输入“退学”二字，出来的第一个搜索结果就是“中国退学网”(以下简称“退学网”)。点击进入，深红色的标志色，被ROME称为“革命色”。网页慢慢展开，大标题是领袖的手写体“为人民教育服务”，这是ROME把领袖不同地方的题词拼接而成的。

　　在这个网站上，并没有“中国退学网”的字眼。但是，凡是这几天因为新闻的报道摸进来的网友，都用“中国退学网”来称呼这个网站，而这也是ROME给自己的个人网站设定的中文实名。

　　“我希望大家一想到退学，在百度里一搜，出来的第一个信息，就是我的网站。”ROME说。为了排在百度搜索的第一位，ROME要经常优化网站的语言系统，让百度抓取到最优化的信息。

　　首页挺清爽，是一些与教育有关的新闻、评论的摘要和配图。还有论坛中的热帖推荐。网站的分类也有点与众不同——退、传闻、谏言、批评家、灌水之乐。从字面上和里面的文章分类看，似乎界限不太明显。不过都和教育，尤其是高等教育有关，而且言辞犀利。

　　在BBS板块中，记者发现一位版主发的被置顶的帖子中，描述了“中国退学网”的宗旨：“退网的理念并不是鼓励退学。我们并不浮躁，我们是理智的！”

　　在BBS中人气最旺的“四海兄弟”中，记者看到一些这样的帖子标题：“可以对不起大学，但要对得起四年”、“对那些依然渴望实现自己价值的学弟学妹们说”、“为中华崛起而读书”……似乎，这样一个明白地标榜着“退学”的网站，并不是以鼓励退学为目的。

　　“最好改个名字，叫退学互助网之类的。”新东方创始人之一徐小平在听记者介绍该网站情况后建议。

　　在网站的一个QQ群里，记者把这个建议提出后，不少网友都持支持态度。

　　网站一个工作人员也表示赞同：“以后我给网站拉广告、交提案的时候，甲方不至于当我发疯。”

　　退学网的雏形是ROME在2005年9月开始做的一个BBS，从那时起，就被ROME命名为“中国退学网”。ROME并不太赞同改个新名字，“因为这样最响亮好记。而且我这个网站的信息在信息产业部都是备案了的。”

　　退学网刚出来时一天的流量仅为几十个IP。认识ROME的几个人，没事来灌灌水。直到上一周，网站每天的流量还徘徊在300个IP左右。ROME投放了一个GOOGLE点击计费广告，放了七八个月，到现在才收入10美元。“都不好意思跟别人说，做网站做到这个地步。”ROME自嘲地笑着说。

　　但是，自从8月10日有媒体报道了退学网的消息后，日流量激增至1.1万多。

　　“我一直觉得和我一样的人应该是很少的。”从贵州大学退学的小幅告诉记者。他是看了媒体对退学网和ROME的报道后找来的。“近3天增加的新人人数相当于原来几个月的新增人数，网站管理员的工作量比以前增加7到10倍。”ROME说。

　　QQ群里都是已经退学，或是想要退学的年轻人。这几天新人多，互相介绍退学史是每天聊天内容的重点之一。在这之外，最能打破沉默并逼出“潜水员”的是与工作、创业、自考有关的话题。甚至，他们会因为讨论出口贸易而讨论起中国和越南的劳动力价格差距。

　　而当退友有其他具体问题，比如退学后户口、档案的转移流程等，只要在群里提出，都有人热心解答。

　　记者发现，QQ群中的“退友”后来大多从事与计算机、网络有关的工作，或是网管，或是程序员。退学网版主在BBS上设置了退学后生存状况调查的投票帖，投票结果显示，超过半数退学网的网友从事IT业(硬件、软件、网络、设计等)，排在第二位的职业是销售业。“容易自学，门槛低。”有“退友”这样解释。

　　但是，论坛里也有一些抨击学校和教育制度的帖子。有网友认为，这是一种发泄，是内心挫败感的曲折反映。

　　有人并不认为这个网站和QQ群能起到多大作用。一位名为“飘渺雲”的“退友”现在已经是上海IT业高薪人士之一，他抱着寻找伙伴和分享经验的目的来到退学网并且加了QQ群。

　　第一次到群里，他就简单列举了自己大学四年以及毕业前夕退学后的经历。“因为自己的兴趣爱好跟专业不相符，大一下半学期开始带家教；大二开始给设计公司画CAD；大二下半学期开始转行做网页，此时和家里脱离经济关系；大三在西安开始折腾游戏私服；下半学期和别人合伙开了西安第一家私服公司；大四下半学期开始迷茫，遂退学来到上海。到上海以后第21天开始上班，第一份工作月薪1600+200奖金；10个月后跳槽，工资3700；两个月后转正，工资4500；6个月后晋升，目前是准产品经理兼职外协经理。”

　　这段履历一在群里贴出，立刻引来一片仰视：“你走出来了，恭喜你。”他在下线之前留了5道问题给“退友”们：

　　1.你想干什么？

　　2.你能干什么？

　　3.你会干什么？

　　4.你打算如何实现你的梦想？怎么走？分几步？

　　5.你的职业规划是什么？

　　但是第二天他再次上线时，问到昨天留的几个问题，群里一片沉默。

　　某名牌大学一个学行政管理的大二学生冒出来回答：“第一：一夜暴富；第二，一夜暴富；第三：一夜暴富……哈哈！”他正在打算退学，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要说服家长。

　　“我觉得这些20出头的孩子还太不成熟。我尝试着给他们一些建议，但是他们接受不了。那我就不会再去尝试了，有那个时间我不如好好培养一下我的助手。”“飘渺雲”说。

　　对话创办者：比起退学来，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更可悲

　　◎ ROME，中国退学网的创办者。只肯告诉记者他姓李，坚持不肯透露全名，因为怕被家乡的父母知道自己退学的事。大连海事大学航海技术2002级学生，2003年退学。2005年创办中国退学网，希望能帮助退学者建起新的交际圈。

　　青年周末(以下简称“青周”)：最近，“中国退学网”被媒体称为“炮轰教育制度”、“剑指教育界”。是这样吗？

　　ROME：这个说法有点好笑，我哪有这么大能量？我也没多高尚的想法。我们这种“小人物”，忧国忧民干吗，每个人都独善其身，天下就太平了。建这个网站的初衷是让已经退学或即将退学的人对自己有一个清醒认识，而不是一味谴责自己。

　　青周：但是网站上，贴了很多抨击现在的教育制度的文章，非常尖锐。而且QQ群里很多人都说鄙视学校。

　　ROME：那些多是转帖，我一般都会选吸引大家去看、能引起一些人思考的文章，至于道理是不是正确或者恰当，我不是很关心，也没办法这么准确地判断。人的思想的改变往往就是一两件小事。看到一篇文章，思考半个月到一个月。

　　很多退学的人，表面说鄙视学校，其实内心里，鄙视自己、放弃自己，比对学校程度更甚。我有亲身体会。那个阶段很难熬的，我现在总算走出来了。

　　青周：这能算做退学网的初衷吗？

　　ROME：打工时老板问起我，我就坦诚地说我是退学的，当然我是瞒着家人的。周围人知道了，自然就有退学的人靠近。接触了他们之后就觉得退学的人表面上张狂或装出无所谓，其实特颓废，特没志向。而且离开学校后，以前的生活圈子就全部打碎了，以前的朋友，因为自卑，不好意思联系。交际网都要从头开始建立。所以我就想办一个交流区，大家多认识，多交流。

　　到处漂泊打工时，这个想法经常在我脑子里出现；到我能稳定下来，自己能在北京活下来之后，就搞了这个退学网。

　　青周：在你们的QQ群里我看到一个慕名而来的小女生，刚考上大学，她看了一些网友的说法，比如在群里骂老师，她就说：“大学真的有那么可怕吗？”你们这种聚集起来的一群人，会不会把退学的情绪传染给别人？

　　ROME：接下来群里马上就有人告诉她：不要看多了这些，小小年纪不要中了社会的毒，既然考上了肯定是要上的，就当人生阅历都好。

　　这种情绪的影响还是有的。但是对于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人，都只会把这些信息作为一个参考。十七八岁是特别理想主义的阶段，这些残酷的东西会让他们不至于盲目乐观。

　　青周：如果现在有人跟你说想退学，你会怎么跟他说？

　　ROME：最近就有学弟找上来，说他也想退学。退学有两种情况，一是自己有想法有目标，主动退学；另一种没有想法没有目标，在学校待不下去了，被迫退的。比如说我，大二上结束后，我欠了20多个学分了，挂了6门。大二下我已经完全放弃了，与其让学校挂了，不如我自己退了，还能维护仅有的那点尊严。

　　对于那些没有想法没有目标的人，我常说的话就是你能承受你就退学。因为在社会上你遇到的事情，只有比学校里更糟糕。在学校，至少还是一个挺温暖的地方。但社会上，你没地方住就是没地方住，要露宿街头。我刚退学那会儿，经常去找24小时营业的店，买最廉价的饮料，坐着睡一觉，第二天去找工作。

　　青周：你当时的这些挫折现在倒成了一种教育。

　　ROME：我做了哪些短工都数不清了。做酒吧服务员、端盘子、做网管。当时只有这些工作不要看文凭，而且那时候我身份证丢了，就是黑人一个。一个月拿个六百一千的，也能说服自己，毕竟不用靠父母的钱了。

　　还在电脑城卖过半个月电脑，别人觉得我销售能力不行，把我开了。

　　我到北大西门一家“老家肉饼”打工，开始端盘子端了两天。第三天，店长说我牛仔裤太脏了，让我去后面刷盘子。言语特别不客气，不把你当人看。当时我没有第二条牛仔裤换，身上这条已经几个月没洗。但我没办法，需要这几百块钱，就和几个大娘一起刷了几个星期。挣来大概800元钱，拿到手我就走了。

　　青周：但我觉得现在网站里告诉大家挫折的东西比较少。

　　ROME：“新人报道”板块有吧，但是可能他们写得不是很坦然。你看我现在说这些很轻松，但两年前我不会跟你说。那是人生中很灰暗的时期。现在我想通了，哪会永远云端漫步，如沐春风啊！

　　青周：后悔退学吗？

　　ROME：没有后悔过。在学校待着，又能怎样？没有方向地混四年，还不如在社会上吃点苦头，知道自己到底几斤几两。一些大学生混了四年，毕业了没找到工作，或者去做服务员，但自恃太高，最后可能什么都干不了。我退学出来，把自己的位置放得很低。

　　我有个初中同学，他的理想是当飞行员。后来考上北科大，四年里波澜不惊，成绩中等。毕业之前，国航去他们学校招四个飞行员，就把他要走了。多幸运啊！理想在一秒之间就实现了。但是他前几天在澳大利亚给我打电话，说现在又不喜欢这个工作了。我说你这不是犯贱吗？是不是下一个东西给你，你又不喜欢？这个心理挺普遍的。

　　他算好的了，起码工作和曾经的理想相符。更多的大学生不知道自己的理想是什么，这四年要干吗。比起这个来，退学真算不了什么。

　　青周：你现在算找到目标了吗？知道自己要干吗了？

　　ROME：我跟很多想退学的人都说，一旦退学，你就什么虚的都别想，先让自己经济独立。哪怕一个月赚300元钱，起码你不至于饿死。目标和理想，是在生存解决之后考虑的问题。我在打了一圈短工后才慢慢找到机会做我真正喜欢的工作。

　　我一直喜欢设计、创意这类的东西，退学前的真正想法是去广告公司做创意文案。给很多国内国际的公司都投过简历，交过分析稿，没戏。我的简历写得很简单，到学历一栏就跳过。主要在“能力”这块写多点，比如我2003年在学校就自己做网站，那时候做网站的还没有现在多。后来终于有一家公司“收留”了我，让我去做文案，当时我特挺高兴，办公地点在王府井饭店，感觉挺高档的。领导问我，会点设计吧？我就说会点。就给公司做点海报什么的。后来公司招了个专门的设计，就让我去修修电脑，维护维护网络，我又变成网管了。一直就没有固定职位。

　　这样做了五六个月，原来的设计部主任出来单干，就把我一起带走了。两个人搞了一年，他的公司也没有真正弄起来。然后我就自己接活，就做企业网站，做杂志设计、海报什么的。一般也就几千元钱，最多1万。至于企业网站，平均行情是三四千。这就是我现在做的事，已经可以说信手拈来了。目前还是比较满意的。

　　青周：为什么更多的大学生不知道自己这四年要干吗？责任全在高校教育吗？你觉得这问题怎么解决？

　　ROME：我看到的情况是大学生在校内学到的东西到社会上并没有用处，只能导致他们不知道自己要干吗。我做过的电话销售公司招了两个大学生，也是通过笔试面试招来的，但一个月几乎没业绩。因为是电话销售，他们拿起电话就结结巴巴，很没自信。1500元一个月的工资虽然少，可对企业来说也是倒贴啊。那个老板人比较好，也不好意思开掉他们，就鼓励呗。但是在更多的时候，当老板觉得你在浪费他的时间时，你自己也应该会觉得是在浪费自己的时间，就该想想办法了。但很多大学生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货色，该放在什么样的货架上，没这意识。

　　我不知道高校该怎么解决。我说了，每个人独善其身便可。对于退学的人来说，之前可能也不知道自己该放什么货架上，但是被扔到社会上，慢慢就知道了。

　　青周：最近你们网站经媒体报道被更多的人知晓了，但是马上被攻击，网上也有一些负面的评价，你在意吗？

　　ROME：我有去看新闻后面跟帖的评论，很多人说我们是垃圾回收站，中国不能出现这样的网站，太可耻了什么的，我觉得无所谓啊。有人只看了标题就骂脏话，我觉得这是只看现象不看本质，好像我们忽悠大家退学似的。一棍子打死。

　　青周：在印象中，退学的人不是大多持读书无用论或文凭无用论吗？你不这么认为？

　　ROME：大学的专业和工作不搭界，这也是很正常的，但大学四年的知识绝对有用，尤其是解决问题的思维方式。半导体坏了，我是从整体到局部呢，还是从局部到整体。很多工作是综合素质的体现。

　　青周：你怎么证明自己无意忽悠？

　　ROME：我们之前有想过把退学者中比较成功的人放上去，激励退友们向他们看齐，像高晓松、朴树、郑钧，还有搞IT的李想。把他们的经历做个访谈或者做个专题汇总。但我觉得不太恰当，感觉好像是在炫耀一种东西，甚至好像退学是成功之母。这种误导会很严重的。所以我们没做。

　　如果将来这个网站的影响更大，能吸引教育部门的人也来看热闹，如果能让他们注意到以前忽略的一些问题，那我就觉得是做了件大好事了。(文/本报记者陈万颖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