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理科状元的“堕落”

    1996年，成都的贫困生小伍（化名）刚上初中，父亲死于车祸，家庭陷入困境，弟弟妹妹相继辍学，成绩优异的他也面临失学。小伍父亲生前的朋友吕大爷得知这一情况后，立即说服学校校长给小伍减免了部分学费，他则支付了剩下的学费。从此以后，吕大爷就变成了小伍的“干爹”，在他的资助下，小伍顺利读完了初中，并进入了重点高中。在初中和高中，吕大爷每个月都要为小伍买50斤米，还有其他生活必需品。2002年，小伍以632分的优异成绩成为阿坝州的高考理科状元，来到成都某著名大学学习。

    成为阿坝理科状元后，当时社会上为小伍筹集了好几千元钱，小伍顺利进入了大学。四年中，小伍共接受社会各界捐款5万余元。可是，2006年6月14日，小伍匆匆赶到吕大爷家，说现在急需9000元钱才能顺利毕业，其中7000元是档案管理费，2000元是离校后的房租和押金。

    见小伍如此着急，吕大爷更是急上加急，他立即向媒体求助。但媒体的调查结果却让吕大爷大吃一惊，原来交档案管理费是假，欠学校学费是真，小伍面临毕业，却还欠学校6000多元的学费。

    根据小伍自己提供的捐款账目的使用情况来看，小伍在大学里手头不算紧，大一到大三的学费是由汶川一家药厂以及通过媒体获得的社会资助交齐的，小伍在学校的生活费每月有300到400元，买手机花了1100元，找工作花了3000元，大学4年大约花了42000多元。而小伍从大二开始打网络游戏后共花了多少钱，他自己也不记得了。

    按照大学生的正常消费水平，小伍在大学里的生活应该算是绰绰有余，然而就是这样一个高考理科状元，大学有6门课“挂红灯”，成绩在班上只能算中下等水平。今年4月，小伍开始在某市级单位实习，招聘时30多个应届毕业生来单位自荐，单位从中选了两个，小伍是其中的一个。当时单位看中的是小伍来自名牌大学基地班，又是来自贫困山区的尖子生，靠资助才走到今天，认为小伍应该能吃苦。

    然而两个月实习期下来，小伍彻底让人失望了。他时不时地请假，工作能力也不突出，写出来的报告不尽如人意。最让人无法接受的是小伍的工作态度。6月19日，该单位提前中止了小伍的实习期，称小伍“离我们之前的期望值太远了”。

    为了面子，贫困生拒绝资助

    收到资助就“堕落”，这只是个别贫困学生面对资助而表现出的一个问题，另一方面，一些贫困生还有着这样一种心理——

    南京某高校学生小柳（化名）家中贫困，父母亲都没有固定收入，一家人一个月光生活都捉襟见肘。小柳刚考上大学时，父母打听到该高校有贫困助学金和奖学金，平时还可以通过在校图书馆勤工俭学的方式来赚取生活费。以小柳的情况，如果向学校提出申请，不仅学费能减免，在校的生活费都应该不成问题。可是正当小柳的父母亲觉得终于可以缓一口气的时候，小柳却流着泪告诉父母，“死也不会申请贫困助学金！”这下小柳的父母蒙了，他们怎么也想不到有这样一个好机会，小柳竟然不同意！通过和她彻夜长谈，母亲终于明白，原来小柳的学校对于申请贫困助学金的学生都要进行名单公示，小柳怕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名单上后被别的同学瞧不起。再问她愿不愿意勤工俭学，小柳也表示万一在图书馆干活时碰到同学会很“丢脸”： “为什么他们去图书馆看书，而身为同班同学的我却在图书馆为他们服务。”

    小柳的母亲能够理解小柳的心理，但是一年6000多元的学费以及小柳在校的生活费对他们来说是一笔巨额开支，实在负担不了。小柳的母亲找到小柳的老师，希望老师能开导小柳。没想到老师找小柳谈话之后，小柳到家就跟母亲发脾气，责怪她把家里贫困的事告诉老师：“万一让同学知道了，他们肯定会看不起我，还会欺负我！”说着，就趴在床上放声大哭。这一哭，母亲也哭了，究竟该维护孩子不合情理的面子和自尊，还是尊重家庭贫困的事实？经过多次开导和争执，小柳终于勉强同意在学校图书馆勤工俭学。可是自从勤工俭学之后，父母却发现从前性格开朗的小柳变得畏畏缩缩、寡言少语起来，一次母亲到学校去看见小柳的同学，就问她小柳在学校勤工俭学的怎么样，那个同学说小柳在图书馆看见同班同学就装作没看到一样，平时也常常一个人待着，渐渐地和同学疏远起来了。

    他们这是怎么了

    类似的事情还很多，据南京某高校负责人介绍，目前全国各大高校都有关于资助贫困学生的方案。基本上可以保证“大学不会因为贫困而拒绝学生”。但是不论是助学贷款，还是申请助学金，或者是勤工俭学，学校都碰到很多例贫困学生为了所谓的“自尊”而拒绝接受帮助。“其实资助并不是怜悯，他们却怎么都想不明白。”

    该负责人表示，对于这类因为面子而不接受资助的学生，学校也安排老师找过他们谈话，希望他们放下心理包袱，减轻家庭负担。“有的孩子听进去了，有的怎么都不肯，而有些听进去的孩子在接受了资助之后也会变得有些孤僻。”同时这位负责人也谈到，根据他们的观察，有相当一部分的贫困学生拿到助学金之后，竟然请同学大吃大喝，买名牌衣服、手机，很快就挥霍一空。“这样的孩子其实也是为了维护‘自尊’，他们觉得在同学面前花钱就是有面子，同学们就不会看不起他们。”对于这些贫困学生的做法，很多老师也无可奈何：“责怪他们吧，你不忍心，放任不管吧，实在又看不下去。”

    贫困孩子心中缺乏安全感

    采访专家：南京晓然心理咨询中心陶蓉

    对于一些孩子来说，由于家庭、性格等因素，他们从小内心就缺乏一种安全感。那些不愿接受社会资助的贫困学生，他们中很多人的观念就是尊严大于一切。一部分贫困学生认为别人的资助都是一种不善意的施舍，因为穷是一种非常耻辱的事，他们害怕别人揭开自己的伤疤，从而选择了拒绝。对于这些孩子，仅仅向他们解释是作用不大的，社会在给予他们资助的时候应该讲究一些策略，比如郑重其事地向他们索要“欠条”，声明钱不是施舍给他们的，而是要他们将来赚到钱之后再还的。

    而另一些得到资助就“堕落”的孩子，内心其实也缺乏一种安全感。一些孩子把资助金看做“天上掉下的馅饼”，这块“馅饼”只能充一时的饥，而不能解决根本的问题。于是这些孩子就干脆“及时行乐”，把钱都花在了不该花的地方。从根本上来说，这些孩子的内心是消极的，目光是短浅的，他们不能去尊重别人捐赠的动机，没有一颗感恩的心。这类孩子，更需要社会对他们进行关爱和心理上的疏导。

    社会学家：助学不助人

    采访专家：天津社会科学院社会学家郝麦收教授

“助学不助人”并不是发生在个别贫困生身上的个例，这其实是一个由贫困生而引出的社会问题。现代社会进步迅速，但由于社会物质文明超于精神文明的发展速度，导致不管是资助者还是被资助者，他们的眼光都局限在“助学”这一单个方面，认为贫困学生缺的仅仅是钱，而只要社会资助了他们足够的钱，就完全可以帮助他们成为社会的栋梁之材。

    这实际上是一个严重的教育断层。对一些贫困学生，没有人在意他们能否得到很好的作为“人”的教育，反而更多人仅仅把钱塞进他们手里， 长此以往，连被资助的学生本人也认为，这个社会大家看重的就是钱，于是一方面有些学生丢失了“人要艰苦奋斗、自食其力”的观念，他们认为这钱来得容易，甚至理所当然；另一方面，一些学生却因为家里的贫困而认为自己一无所有，“没钱便没了一切，甚至尊严。”他们不愿自己被别人怜悯，因此拒绝接受捐助。

    这个现象背后真正的社会根源在于，我国的传统文化和原生家庭中的“依赖文化”。我国的传统文化就是父母养孩子，孩子大了养父母。因此父母和孩子之间长期形成了一种“依赖”的传统。这种“依赖文化”导致现在的孩子在家靠父母，父母靠不下去了，就靠社会帮助，才会出现一些贫困生不肯自食其力，打工怕苦怕累，只知道依赖捐款坐吃山空，或者认为靠自己双手劳动赚钱就是一种耻辱。要想杜绝这种依赖文化，就必须倡导一种自立文化：对于家庭来说，尤其是一些贫困家庭，他们要灌输给孩子自立的观念，接受社会的资助并不是接受怜悯，而是接受爱的传递。这种爱里面不仅仅是钱，更多的应该是一种理念和精神——暂时的资助可以缓解暂时的家庭经济压力，但如果从此不愿努力，不肯自力更生，那么不仅这些钱很快就“打了水漂”，还会让很多关心他们的人失望、伤心。再者，就算有贫困学生没有得到社会的资助，家长也应该教育孩子，求人不如求自己。继续上学并不是人生教育惟一一条路，上不起学哪怕咱就不上学，靠自己的本事工作，也许也是一条金光大道。而对于社会来说，这种自立文化的确立也是一个漫长而艰难的过程，需要整个社会的支持。

    确立一种“制度性助学”是可行的方法。日本的大学就是这样，对于贫困学生，每天安排课余时间让他们打工赚钱，已经形成一种制度。中国也完全可以学习这样的例子，形成一种制度让贫困学生靠自己的双手打工，一方面锻炼了孩子的自立精神，另一方面也解决了实际的经济问题。这种制度的确立如今更加迫在眉睫，因为自力更生不应该只是贫困学生应该形成的观念，其实不论贫困还是富裕，孩子都应处在同一起跑线上，社会应该积极提供所有孩子打工的机会，让他们体验钱的来之不易和自力更生的重要性，这才能真正地在“助学”的同时也“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