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 教书 舍家存史 文/ 张晓军
在烟台,有这样一位老人,退休后除了不教课了,其它的不仅没有什么变化,还象以前一样写字著书,而且还拿出家中所有存款,自费出书,记录烟台的人文历史、风土民情。著名作家峻青感动之余,为其挥毫作序,誉其为“舍家存史”。他就是我们烟台人,一个一辈子读书、教书、写书的人——安家正。
在烟台二马路东首路南,有一片不起眼的普通民居,教师安家正就住在这里。
我们到来的时候,安老师正用电脑写作。他不好意思地说,老了才学艺,只会用右手打稿子。房间面积不大,用个比较文雅的词来形容,安老师的家应该叫做陋室,因为按一般的想象,正教授嘛,起码应该住个百八十平米的房子,写字台和书柜也应该排场一些。然而,教授安家正就住在这样的房子里。
房子简陋,缺的是排场,不缺的是文化和对文化执着的追求。这些旧书柜、旧书里,潜藏的是旧的故事、旧的风情、旧的年代。只要你打开,只要你走进去,那定了格的历史,就会立即在你眼前鲜活起来。
然而安家正说,他打小立志的时候,并没想到要研究地域文化。同为教师出身的父亲,在他年轻的时候,就给他定好了人生的三步路。为考研究生,冰天雪地里,他还曾高声朗读俄语诗文。
[同期声:安家正
第一步是27岁当副教授,47岁就当泰斗,就是抓着一门学科当泰斗,67岁当祖师爷啊,搞学术源流史。结果他不知道,他的儿子念书念得再好,一查成份完了。那时候讲政治条件。我全省考第二,我只能上曲阜师范学院。在冰天雪地里到花园里去读(俄语)。背《海燕之歌》,背长诗《列宁》。我现在40多年没动过俄语了,我仍然可以用俄语背原著给你听。一生浪费了几千个小时。没有用。
在曲阜师范学院上课的时候,安家正不仅有一套和其他同学一样的本院教材,同时他手里还有一套别人没有的北京大学的教材。这位因家庭出身不好,以高分屈就曲阜师范学院的学子,一定要知道北大是以什么样的教材教书育人的。
[同期声:安家正
为什么我不服气,我考不上北大,我学北大的教材,我通过种种办法把北大的教材拿来。俺(曲阜师范)这里讲现代文学,我看看北大的现代文学怎么讲的。学生时代我做听课笔记,中间是原始材料,这边是老师讲的,这边是北大讲的,在这边的一栏是我个人的见解。任何一堂课都是四个栏目。]
老安家是从烟台所城里走出来的,祖上曾是所城的一个副千户。后一代一代延续下来,让晚辈安家正就有了个资本家兼着地主的出身。一心向党的安家正哪里知道,因为这一出生就打上的烙印,他25岁就被送进了“牛棚”。
这是安家正在劳动改造期间抄写的笔记和诗赋。看着这些装订年代久远的笔记本,我们真是不能相信,一个25岁被迫在“牛棚”里改造的“反动学术权威”,竟还有心思这么认真工整地抄写下这么多的笔记。
牛棚里的安家正还记录了大量的卡片。从仅存的这一部分里,还可以看出当年的印记。然而,在寒风刺骨的冬夜里,面对着寒冷和渺茫的未来,倍感屈辱的安家正在生存与未来中选择了前者,他把饱含心血抄录的卡片当成柴火,取暖用了。
[同期声:安家正
我那是在生产救灾的年代、灾荒的年代,每天晚上靠4暖瓶开水,开夜车到下半夜一点、十二点,抄了大量的卡片。数以万计的卡片。所以这个损失大很得了。烟台(东炮台)“雄风海表”还是“表海风雄”的争论,很多人叫我参加意见,我没法参加意见,我没有根据了呀。我明明白白、清清亮亮记得,有一篇文章是马建忠写的,这篇文章,我影影绰绰地记得,在《申报》上还是在《永安画报》,上海办的,30年代的杂志,有这么篇文章,我抄过卡片,有印象。结果,卡片烧了。人家说,你拿根据来。熊了,没有根据。]
后来,安家正从棚里出来了;后来,也从曲阜师范毕业了。人家都分到了城市的学校,他被分到了文登一中。再后来,总算回了老家,进了烟台教育学院。光阴荏苒,操场上当年那个用俄语朗读长诗《列宁》和《海燕之歌》的年轻人,已双鬓染白、人到中年了。
[同期声:安家正
我是个非常认真的教师。我教学生,首先教学生怎么做人。好多人说,你讲这些没有用。我说,我叫他将来有用。将来他在办坏事的时候,他知道是个错的。一个教师要想不让他们当贪官是不可能的,他们非吃吃喝喝不可。但是我的准则是什么?就是当他去挥霍民脂民膏的时候,他脑子里有个印象这是错的。这就算我完成任务。我挺反对现在有些人讲孝的时代精神。我那天开玩笑,我说,孝没有时代精神。旧社会杀他爹是忤逆不孝,新社会杀他爹同样是要枪毙的。这个没有什么时代精神。]
时代的变革,社会的发展,让教师安家正在读书、教书的同时,苦苦思索自己未来发展的方向。因为父辈对他有着期望。他想,即使成不了泰斗,也应该做点儿什么吧?
[同期声:安家正
我对我自己的弱点非常清楚:没有系统地学过理论,而且学的是俄语,不可能通过外语的途径接触世界先进理论,我又没有机会出国。怎么办?(我就)一头拱在地域文化里。]
那年,听说莱阳有一个镂雕,深谙烟台石刻只有浮雕的安家正打车去了那里。村里的老支书告诉他,这个被评为市级文物的镂雕,30年来没有见过一分钱的保护费,安家正都是第一个跑来看的。就在前两天,他找了个学生再去看看,说已经断裂了,全部完了。
[同期声:安家正
咱们中国的海洋文化,源头在哪里?去年,(纪念)郑和(下西洋)600年,吵吵得很厉害,其实,应该是我们胶东啊。咱们从徐福东渡开始,中间有登州古航道,一直胶东是海洋文化的滥觞地可以说。商业文化,现在是徽商很吃香,有个胡雪岩嘛;晋商很吃香,乔家大院,你看晋的人文传统。所以山东着急了,出了本刊物叫《新鲁商》。《新鲁商》我经常看,我就发现,你们怎么把黄县给撂了呀?鲁商的发祥地在黄县。丁百万一家当铺的收入相当于嘉庆年间财政收入的三分之二。你要讲文化,还有比丁百万家的文化再深厚的吗?咱们大年初一吃饺子祭财神。丁百万家祭祀什么?要饭篓子要饭棍,人家不忘本啊。革命文化。胶东是革命文化的发祥地吧?咱们可以跟延安媲美啊。咱们的(京剧)《闯王进京》,当年也是解放区的一朵奇芭呀。革命文化不是象有些人说的那样现在不时髦了,他的奉贤精神是永恒的,这个还能错了吗?他焕发出的精神激情,是整个时代精神啊。我今年67了呀,在我有生之年,很急于把胶东整个文化加以概括、梳理,理论上加以提高。]
《安家正文集》现共8卷,白纸黑字,干干净净,就象教师安家正清白的人生。该书没有价格,只有价值。它是安老的心血,只赠与懂得的人。
为了出这8卷书,安老师划拉了所有的家底儿,一共凑了9万6千块钱,印刷了1000套,只赠不卖。最近,安老师写完了长篇小说《秦淮悲歌》。他说,说白了,就是为了挣稿费。有了这笔稿费,他的第十卷《胶东地域文化概论》就可以印制了。这也许就叫以文养文、或者是以书养书吧?以前写文章是为了买书,今天写小说是为了出书。
安老师说,能搭上全部家当出书,也多亏了有个好老伴儿。这位同是教师出身的贤内助,无论在事业,还是在家庭,都给了他极大的理解和支持。
[同期声:安家正夫人
我说你也可以出去玩儿,象我们这样出去玩儿多好。他不,他非说他有自己的活干。(记者:听说你很支持他,把你的家底都花空了。)他一辈子就这么点儿爱好,他再没有别的爱好啊。]
墙上这张泛着旧时印记的照片是1962年俩人定情时拍的,至今整整45年。纪念定情的方式是很多的,谁也不会想到,教授安家正和夫人的45年定情纪念,竟是把45路公交车坐了个来回。
[同期声:安家正
巧的是45这个数字,所以从起点站坐到头转了一圈儿。那个司机很愣了,说你俩干什么?我说告诉你吧,俺俩为了纪念。亏了45这个数码,纪念我们两个定情45周年。(记者:浪漫一回。)老年人也得浪漫。]
这就是教授安家正和夫人与众不同的浪漫。有时候,老两口会这样静静地站在窗前,回味曾经的讲台生涯。
在城市的发展中
有人为她盖起了高楼
有人为她建造了广场
在烟台有位叫安家正的教授
他为这座城市留下了文字
多少年后当另一辈人
翻阅这些文字的时候
他们会说安家正教授留下了历史
烟台电视台二频道《同行印纪》栏目播出